日头偏西。
皇城根下的影子拖在地上,枯黄梧桐叶在青石板打转。
郭靖站在宫门外的石狮旁,挡了去路。
“郭大侠。”
林卿宣握着字画拱手。
“在这候我?”
“候你。”
郭靖嗓门大,震得周遭空气微颤。
他跨前一步,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血气扑面而来,逼得几个路过的小官连退数步。
“刚才宫里传出的消息当真?”
郭靖盯着林卿宣。
“你向官家献策,要搞商贾敛财之术?把丝绸茶马当生意做,还要跟蒙古人做买卖?”
林卿宣收了笑。
意料之中。
这位大侠守了一辈子襄阳,眼里容不得沙子。
“真的。”
林卿宣直视回去。
“这是强国策。”
“强国?荒谬!”
郭靖猛挥衣袖,劲风刮得林卿宣衣摆猎猎作响。
“国之大事,在祀在戎!抗蒙靠的是将士血肉,是百姓民心!你弄这些奇技淫巧,搞唯利是图的商贾勾当,只会败坏民风,让朝廷上下钻进钱眼!”
郭靖指着那卷御赐字画,指尖微颤。
“看看如今临安,官员贪墨,商贾奢靡。那个贾似道靠搜刮民脂民膏上位,你现在做的,和他有何分别?”
“林卿宣,你在西域杀敌是英雄,进京骨头就软了?你也想把大宋当成你敛财的铺子?”
周围进出宫门的官员纷纷停步,有人窃笑,有人观望。
当世大侠当街训斥新晋权臣,这场面百年难遇。
李莫愁冷哼,拂尘微扬,林卿宣抬手拦住。
他把字画递给李莫愁,逼近郭靖。
“郭大侠,骂痛快了?”
郭靖胸膛起伏,怒意未消。
“说我骨头软?学贾似道?”
林卿宣脸上没半点笑意。
“郭大侠,你守襄阳几十年,英雄盖世,我不否认。但你告诉我,襄阳粮草够吃几天?士兵冬衣有几件?抚恤银子发得齐吗?”
郭靖语塞,脸涨通红。
“朝廷艰难,但我辈义气……”
“义气?”
林卿宣提了嗓门压过郭靖。
“义气管饱?义气挡得住蒙古人的炮?”
他抬手指向北方。
“你那是血肉长城,拿人命填!每一次守城死多少人?那些士兵家中有老有小,朝廷那点抚恤金,够买一口薄棺材吗?”
“没钱,刀会钝,马会瘦,人会死!”
字字句句全是血淋淋的现实。
“你在襄阳流血,我在后面赚钱输血。错了?非要大家一起穷死饿死才叫忠义?才叫骨气?”
郭靖瞪大眼,从未听过此等言论。
在他心中,忠义重于泰山,岂能用金钱衡量。
“诡辩!”
郭靖怒喝。
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!若人人如你这般算计,谁肯为国捐躯?你这是动摇国本!”
“那是你的道,不是我的。”
林卿宣目光沉静。
“郭伯伯,仁义感化不了蒙古铁骑。你守在襄阳,守的是大宋的门。而我,要拆了蒙古的屋子!”
“我要用丝绸瓷器换空他们的牛羊战马,用一张张纸印的宝钞买走他们的真金白银。我要让蒙古人还没上马,就发现连把弯刀都打不起,连口饱饭都吃不上!”
林卿宣凑近郭靖,咬字清淅。
“你用命去填,我要用敌人的钱,养我们的兵!”
说完,他不看郭靖,转身便走。
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话扔在地上,两人中间划下深渊。
郭靖立在原地,拳头攥得咯吱作响。
他看着林卿宣决绝背影,嘴唇微动,发不出声。
“靖哥哥!”
黄蓉手持打狗棒从人群挤出,看了眼面色铁青的丈夫,又望向林卿宣远去背影,长叹一声。
“蓉儿,你也听到了?”
郭靖嗓子发哑。
“他……怎么变成了这样?”
黄蓉握住郭靖颤斗的拳头。
“他想救大宋,你也想救大宋。只是……路不一样了。”
……
护国监临安府邸,夜色浓重。
宅子富丽堂皇,院中金桂香气呛人。
屋内没点灯,月光洒在地上。
林卿宣陷在太师椅里,那卷“国之柱石”随手扔在桌角。
一杯热茶递到手边。
李莫愁坐在旁侧,拎着酒葫芦,只倒了一杯清茶。
“心里堵?”
李莫愁问。
“谈不上。”
林卿宣抿茶。
“就是累。跟聪明人说话费脑子,跟这种一根筋的好人说话,费心。”
“郭靖那人,我在江湖听得多了。”
李莫愁仰头灌酒。
“又臭又硬的石头,想让他转弯,比登天难。”
“他是好人,是大侠。”
林卿宣苦笑。
“可这世道,光靠好人救不了命。他当圣人,我当屠夫,尿不到一个壶里。”
李莫愁伸手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他不懂你。”
李莫愁看着林卿宣,眸光少见地柔和。
“我懂。”
“你要做的事,尽管去做。什么仁义道德,我不懂,谁挡路,我就杀谁。郭靖要是敢拦,照打不误。”
林卿宣看着师父侧脸,胸中郁气散了大半。
“师父,宽慰我?”
“滚。”
李莫愁扭过头。
“怕你心软,坏事。”
林卿宣笑声在空屋内回荡,张狂肆意。
“放心。既做屠夫,刀磨快了,哪有收回去的道理?”
……
然而刀还没砍下,先被人卡了脖子。
翌日清晨,“市舶西域司”牌匾刚挂,坏消息就进了门。
石头满头大汗冲进大厅,手里抓着盖红印的公文,五官乱飞。
“大人!出事了!”
林卿宣端着茶碗,眼皮未抬。
“慌什么。慢慢说。”
“这次真塌了!”
石头把公文拍在桌上。
“户部、盐铁司、茶马司,半个时辰前联名通告!”
林卿宣扫过公文,脸色骤沉。
字不多,字字如刀。
“奉旨整顿商纲,即日起,凡出口西域之茶、丝、盐、铁,皆需‘特许勘合’。无勘合者,严禁出关,违者以走私论处,斩立决!”
石头喘着粗气。
“咱们去提货的兄弟全被挡回来。掌柜们说上面发了话,谁敢卖给护国监一寸布、一两茶,查封铺子,抓全家!”
“还有,谈好的瓷窑全停工,说是泥料断了。连市面上收粮的路子都被堵死!”
“好手段。”
林卿宣冷笑,眼底聚起寒光。
釜底抽薪。
昨才拿圣旨,今便被断粮。
贾似道这老狐狸直接动用朝堂关系网,卡死源头。
有权?给你。货在我手。
茶叶专卖,盐铁官营,丝绸瓷器商行背后全是权贵。
贾似道一句话,江南物资流动便对他林卿宣关了大门。
没货源,“经济战”便是笑话。
拿空气换蒙古人的牛羊?
“大人,怎么办?”
石头急得跺脚。
“听风阁探子报,贾似道在得意楼喝茶听曲,等着看咱们关门大吉。”
“关门?”
林卿宣起身走到门口,看着那块崭新牌匾,金光刺目。
“想看我关门?这茶他喝早了。”
林卿宣回头,语气森寒。
“传令听风阁,把临安城跟贾似道有牵连的皇商名单理出来。我要知道他们每晚睡哪个小妾房里,家里藏银子的地窖在哪。”
“既不讲规矩,断我货路。”
“我就抄了他的家,拿他的钱,买他的货!”
林卿宣露齿一笑,森白寒凉。
“石头,叫上兄弟们。今晚不睡,去给这临安城的商界,松松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