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这天闷得慌,乌云压在头顶,气都不顺。
街面上没人再聊哪个花魁腰细,也没人管西湖柳树绿没绿,几万双眼睛全盯着得意楼。
江南商会那帮大老板这几天没睡过整觉,一闭眼就是沉万三那张干瘪的人皮脸。有人把细软收拾好了想跑,刚推门就看见听风阁的伙计在门口磨刀,腿肚子转筋,一步迈不出去。
往哪跑?
林卿宣把话撂在明处:出了这个门,生死不管。
几百封烫金请柬从市舶西域司送出去,塞进尚书府、将军宅,连宗人府那帮皇亲国戚也没落下。帖子上字写得狂草,透着股血腥气:
“今夜戌时,得意楼。林某摆酒,给沉公讨债,请各位来看。”
这是战书。
戌时还没到,得意楼外头挤得水泄不通。
这地方以前是销金窟,没权没势进不去。今晚大门四敞大开,平日迎客的龟公早没影了。楼下高台没挂红绸子,挂的全是白布条。
正中间一张供桌,香炉里插着三根粗香,烟气直得吓人。桌后头沉万三的灵位黑底金字,灯火一照,阴森森的。
这哪是酒楼,分明是灵堂。
老百姓挤在警戒线外头指指点点。禁军想赶人,一看维持秩序的是林卿宣新立的“纠察队”,穿着飞鱼服,手按在绣春刀把上,脸色比锅底还黑,禁军也就没敢动。
一辆七香宝车碾着青石板路过来,声响发闷。
人群让出条道。
瑞王赵竑挑开帘子,看见满眼白幡,一脸晦气。他特意穿了身大红蟒袍,看着喜庆,跟这灵堂犯冲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
赵竑踩着太监后背下了车。
后面跟着顶绿呢大轿,贾似道钻出来,捻着胡须扫了一圈周围敢怒不敢言的百姓,眉心皱了一下又松开。
“王爷,戏台搭得不错。”贾似道笑得阴柔,“就怕唱戏的撑不到散场。”
“撑?”赵竑抬腿往里走,“本王今夜是来给他收尸的。三日到了,交不出凶手,我看他怎么跟那帮泥腿子交代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得意楼。
楼里头气氛不对劲。一楼大厅没姑娘唱曲,摆了几百张太师椅,坐的全是临安城有头有脸的主儿。文官、武将、大商贾,还有不少江湖汉子。
二楼栏杆边上,林卿宣穿一身白麻衣,手里端个酒杯,低头看进门的两个人。李莫愁站在没光的阴影里,拂尘搭在骼膊上,眼珠子定在他们身上不动。
“瑞王爷,贾相爷。”林卿宣举起杯子,声音不大,满屋子嗡嗡声立马停了,“来得准时,没让沉公久等。”
赵竑抬头看林卿宣站那么高,火气直冲脑门:“林卿宣,少阴阳怪气。时辰到了,凶手呢?交不出来,你这身官皮今晚就得扒下来。”
贾似道没接茬,找了个显眼位置坐下,等着看戏。
林卿宣笑了笑,仰头把酒干了,手一松。
啪!
酒杯砸在楼板上,碎得稀烂。
“带上来!”
一声暴喝。
几个五花大绑的混混被推上高台,重重摔在地上。几个人脸肿得跟猪头一样,看来没少挨揍。
林卿宣跳上台,脚尖踢起一个混混的下巴:“说,谁让你们在商会散谣言,说沉万三遭天谴?”
混混吓破了胆,偷眼看见台下的瑞王,哆哆嗦嗦不敢张嘴。
李莫愁手腕一动,拂尘银丝扎进混混大腿肉里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刺耳。
“是……瑞王府管家!”混混哭喊着,“他给每人五十两银子,让我们去吓唬商户,说退会能保命!”
底下坐着的人全炸了锅。
赵竑脸挂不住,拍桌子站起来:“放肆!本王什么身份,能干这种下三滥的事?林卿宣,你找几个死囚乱咬,想往本王头上泼脏水?”
“泼脏水?”
林卿宣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那块从冷宫顺来的腰牌,举过头顶。
“这块瑞王府内库腰牌,也是泼脏水?”
金牌在灯底下反光,“瑞王”两个字谁都认得。
赵竑眼皮狂跳。
牌子怎么会在他手里?那是给蛊师进出王府取药用的。
“捡来的!肯定是你偷的!”赵竑死不认帐,指着林卿宣鼻子骂,“一块破牌子能证明什么?本王腰牌多了去了,丢一两块有什么稀奇?”
贾似道开了口,声音四平八稳:“林大人,证据不够硬。要是就这点东西,怕是服不了众。”
台下商人们交头接耳,眼神开始飘忽。
林卿宣看着这两人演戏,笑意更深。
“不够硬?”他拍拍手,“那就给两位看点硬货。”
门口有了动静。
四个赤练宫女弟子抬着软轿进来,帘子一掀,下来个黑袍人。这人走道费劲,一步三晃,背佝偻着,压着嗓子咳嗽。
赵竑和贾似道对视一眼,心里咯噔一下。
黑袍人?那晚跑掉的蛊师?
不对,那蛊师性子阴狠孤僻,绝不可能被活捉,除非……
黑袍人上了台,站在林卿宣边上。林卿宣伸手就把他兜帽扯了下来。
嘶——
台下一点声都没了。
这张脸白得象纸,皮底下全是黑血管在爬,眼窝深陷,透着股没活路的疯狂劲儿。正是那晚在冷宫种花的蛊师。
“认得吗?”林卿宣问赵竑。
赵竑手一抖,茶水泼了一身。他硬撑着:“本王怎么会认得这种鬼东西。”
“不认得?”林卿宣转头看黑袍人,语气软下来,却让人发冷,“告诉大伙,你是谁,谁养你,沉万三……怎么死的。”
黑袍人颤巍巍抬起头,死盯着林卿宣,又是恨又是怕。
昨晚他逃回去以为洗了药粉就没事,没到半个时辰,五脏六腑跟火烧一样疼。这是“七虫七花毒”,《五毒秘传》里的狠药。他那点蛊术解不了这毒。
这时候林卿宣的人找上门,就一句话:想活,去得意楼。
黑袍人不想死。越是玩弄生死的,越怕死。
他转身,枯瘦的手指指向台下的赵竑,嗓子像磨砂纸:“我是……五毒教弃徒,血手。”
“是他……瑞王赵竑,花重金请我出山。”
“沉万三体内的血香蛊,是我亲手种的。命令……也是他下的。”
这话一出来,四座皆惊。
赵竑脸上一丝血色都没了,嘴唇哆嗦个不停。
“胡说!含血喷人!”赵竑歇斯底里吼叫,“来人!把这疯子砍了!”
身后的护卫刚要动,就被一群拿着诸葛连弩的听风阁死士顶住了脑门。
黑袍人话还没说完。
他咳出一口黑血,眼睛转向一直没说话的贾似道,惨笑:“还有这位相爷……”
贾似道手里的茶盏碎了。
“我在冷宫养蛊的密室,是你安排的。那些喂母蛊的死囚,也是你从大理寺牢里偷运出来的。你说过……只要我帮你除掉政敌,就帮我重立五毒教!”
满场死寂。
冷宫养蛊,死囚喂虫。这不光是杀人偿命,这是谋逆,是妖言惑众动摇国本。本来想看林卿宣笑话的官员,这会儿脸都绿了,恨不得把头塞裤裆里。听了这种皇家秘辛,搞不好要掉脑袋。
“精彩。”林卿宣鼓掌,“实在精彩。”
他走到灵位前,抓起一把纸钱撒出去。纸钱乱飞,落在赵竑的大红蟒袍上,也落在贾似道的官帽上。
“瑞王爷,贾相爷。”林卿宣隔着飘落的纸钱看着这两人,“人证物证都在。冷宫的花田,我已经请皇城司去‘赏花’了。二位还有什么话讲?”
赵竑瘫在椅子里,眼珠子不动了。
完了。
贾似道到底是老狐狸,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纸钱,脸上还挂着笑:“林大人好手段。”
他深深看了林卿宣一眼:“这局你赢。不过……疯子的话未必可信。官家信不信,还在两说。”
“官家信不信不要紧。”林卿宣凑近贾似道耳边低语,“要紧的是,全临安百姓信了。天下悠悠众口,相爷堵得住吗?”
楼外头,百姓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“狗官!”
“杀人偿命!”
“严惩瑞王!”
声浪一波接一波,震得窗框子直抖。
林卿宣直起身子,不再看这两条败犬。他冲着灵位高喊:“沉公!看清了!”
“这就是害你的凶手!”
“今天,林某就扒了他们的皮,给你做祭!”
这一夜,得意楼灯火通明。
瑞王赵竑当场被扒了大红蟒袍,跟死狗一样被禁军拖走。贾似道虽然没被当场拿下,但在几百双仇恨鄙夷的眼皮底下狼狈离场,背影佝偻得象个快死的老头。
林卿宣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多少喜色。
他转头看角落里的黑袍人。
黑袍人眼巴巴伸出手:“解药……”
林卿宣随手扔了个小瓶过去:“只有半颗。”
黑袍人接住瓶子跟接住了命一样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“为什么不杀?”李莫愁走过来冷声问。
“留着比杀了有用。”林卿宣擦擦手,“这人是把好刀。贾似道能用,我也能用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圣旨下来震动朝野。
瑞王赵竑勾结妖人,残害忠良,圈禁宗人府,终身不许出来。名下产业全部充公——其实大半都落进了江南商会的口袋。
贾似道御下不严,罢免枢密院一切职务,勒令闭门思过。
林卿宣的市舶西域司扫清障碍,成了临安城最烫手的衙门。
护国监书房里,林卿宣翻看着新帐本,心情不错。这一仗立了威,又吞了瑞王府这块肥肉,足够扩充三千兵马。
“大人!”
听风阁弟子火急火燎冲进来,门都没敲,手里攥着个沾血的信筒。
“天塌了?”林卿宣放下笔。
“比天塌还严重!”弟子喘着粗气,“西域八百里加急!绿萼城送来的!”
林卿宣心往下沉,起身夺过信筒。火漆是红的,最高等级军情。
拆开一看,信纸皱皱巴巴,就一行潦草字迹:
“金轮法王联合西域十八部,反了!绿萼城被围,速救!”
林卿宣手指收紧,信纸搓成了粉末。千算万算,算准了朝堂人心,唯独漏了那个远在西域的大和尚。
“金轮……”林卿宣咬着牙,“老子在前面顶雷,你在后院放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