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总在不知不觉的日子里,悄悄溜走。青春期的孩子更是不会在意时光的消逝,他们恣意挥洒,这也是懵懂的少年唯一可以依仗的资本了。
李斌的时间,大抵都是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中划走的。
偶尔,他会盯着窗外的老柳树发呆,任由思绪天马行空,去和周公幽会,这时路过的周易就会神神叨叨地凑过来,说上一句“兄弟,我看你魂不守舍,莫不是有桃花劫”,才把他拉回现实。
有时候,他又会悄悄转过身,目光越过几个后脑勺,落在第三排那个认真写作业的侧影上。只不过,他坐第一排,每次“作案”都得冒着被老师发现的风险,动作幅度不敢太大。
也因此,他的视线偶尔会不小心和坐在第二排的叶陌撞上。
自从上次讲题后,李斌总觉得叶陌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看得他心里发毛。和一个男生对视已经够尴尬了,更何况是和叶陌。他只能迅速移开目光,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头,心却莫名地跳快了几拍。
有时候,他也会和张皓上演一出追逐的“好戏”,但只有张皓乐在其中。
自从谭宏宇走后,李斌和周易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。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属于班级里不太合群的那一类,孤独的人总能更轻易地嗅到同类的气息。
日子,就在这种平淡、偶尔带点小插曲的节奏中缓缓度过。
期末到来的那一天,李斌心里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开心。
终于可以放假了,这意味着他至少有一个多月的时间,不用再看见张皓那张令人心烦的脸。
为了布置考场,班上组织了一次大扫除和搬运。所有的书本、资料都要清空,搬到老师办公室里去。书放老师办公室还是很安全的,假期也不用搬回去,等开学时再来搬就行。
虽然只是布置一个考室,但教室里却乱成一锅粥,男生们吆喝着,女生们叽喳着,桌椅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。
张皓抱着自己那堆小山似的书,路过李斌身边时,故意停了下来。
“李斌,我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,搬得动吗?要不要哥帮你一把?”他挑着眉毛,语气里带着惯常的、令人不舒服的戏谑。
李斌手上动作一顿。他觉得张皓像一只总在你身边嗡嗡叫的苍蝇,赶不走,打不得,而他那所谓的“好意”,更像是一个包裹着蜜糖的陷阱,底下藏着不知什么样的捉弄。
李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自顾自地把书一本本码好,用绳子捆紧,然后弯腰,一使劲,将那沉甸甸的一摞书抱了起来,径直从张皓身边走了过去。
无视,是最好的回应。
考试的三天,对李斌来说甚至有些松弛。无非就是复习、做题,再复习、再做题。题海战术练了这么多年,早就麻木了,紧张是什么情绪,他已经快忘了。
他本就没什么远大的志向,对分数也没有执念,只要能考个中规中矩的成绩,回家既不会被过度批评,也不会被捧上天,能安安稳稳地过个假期,就足够了。
晚自习在被安排在已经布置成考场的教室里,左邻右舍都隔着八丈远,想找个人说话都难。李斌不想看书,对着空旷的教室,无聊得直想抠脚。
考完最后一门,大家回到原来的教室,等待班主任孙岚的“圣旨”。
果不其然,还是老三样:假期作业、注意安全、不准去网吧。讲台上的孙岚口沫横飞,讲台下的学生们心猿意马。没人会走心地听,他们只会在放假后尽情狂欢,然后在开学前一天晚上,用一支笔,创造一个奇迹。
回到寝室,李斌的收拾过程异常简单。把一个月没换洗的床单被套拆下来,连同几件换洗衣物,胡乱塞进行李箱。对他来说,要带走的东西实在不多。
相比之下,周易就显得格外与众不同。
只见他把自己的被单摊在地上,将书本、脏衣服一股脑地堆在中间,然后抓起被单的四个角,用力一捆,打了个死结,最后往脖子上一挂,他就打算将那鼓鼓囊囊的包裹就这么背回家。
那造型,活脱脱就是漫画里连夜跑路的小偷。
“噗——”
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,随后,整个寝室都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周易你特么是个人才啊!”
“spy呢?致敬经典是吧?”
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李斌,看着周易那一本正经s小偷的滑稽模样,也忍不住笑弯了腰,感觉连日来的沉闷都一扫而空。
这是这个总是有些安静忧郁气氛的寝室里,难得的、纯粹的欢声笑语。
寝室里爆发出的笑声,似乎还残留在耳边,李斌拖着他那只笨重的行李箱,一眼就看到了校门口槐树下停着的那辆白色轿车。
他拉开车后门将行李箱放了进去,自己则是坐到一个靠窗的位置。
车里的气味很复杂,有父亲身上常年挥之不去的鸡饲料味,被一股廉价的茉莉花香氛剂努力掩盖着,混合成一种让李斌鼻子发酸的味道。
,!
副驾驶座上,顾简兮戴着蓝牙耳机,脑袋随着音乐的节拍一点一点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她像一个移动的噪音源,反衬得车里另外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更加厚重。
李斌单手撑着下巴。他扭头看着窗外,学校的红砖墙和铁栅栏缓缓向后退去。
父亲李建国专注地开着车,手上的青筋在方向盘上绷着。这是他们父子间的常态,一个移动的、密不透风的沉默牢笼。
李斌心里有点怕他,或者说,更多的是敬畏。那种敬而远之的“敬”。
“考试考的怎么样啊?”
李建国粗犷的嗓音突然响起,打破了发动机的单调嗡鸣。
“还可以。”李斌的回答像是被尺子量过,多一个字都没有。
寂静再次降临,比刚才还要令人窒息。
李斌没来由地想起了鲁迅先生的那句话: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。他总爱这样胡思乱想,用别人的文字来给自己的处境下一个悲壮的定义。
车子在一个路口差点和迎面的另一辆车相撞,还好双方都刹车及时。
“开慢点!”顾简兮也吓了一跳,满是责怪的说,拍了一下李建国的胳膊,“拐歪要按喇叭!”完全不像李斌对待李建国似的距离感。
“好好好。”他不好意思的笑笑,接下来的路段确实小心了一些。
将顾简兮送到家后,接着就送李斌回家,李建国又清了清嗓子。
“在学校有不懂的就问老师和同学,别一天天的闷着不说话。”
来了,李斌心想,年度复读机又开始播放了。这套说辞他天天听,每个字甚至每个标点符号,他都能背下来。他知道父亲是关心他,但这种关心像是一张提前写好的稿子,念得多了,就只剩下空洞的回响。
“嗯。”
李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。除了这个字,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。
好像一直以来,都是这样。
现在,只剩下父子俩了。那股熟悉的压抑感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。李建国似乎一辈子都在忙,李斌上小学时他忙,上中学了,他依旧在为那个养鸡场连轴转,一天到晚不着家。
李斌其实也理解,甚至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他。没有他送,自己也能走回家,反正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车终于停在了自家门口,李斌下车,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国。
“别一天天就知道玩,还是多看看书。”李建国连火都没熄。
“知道了。”李斌拉着箱子下了车,站在路边。
他看着那辆白色的轿车利落地掉头,很快就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一个人,一个箱子,站在原地。
一直都是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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