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鑫和顾承俊两个倒也是精明,想着两个人一起搬省点力气,到时候一起分钱就是,于是就开始了合作。
彼此间也不再较劲于谁搬的多谁搬的少了,而是一起跟李斌较上劲了,两个人扛一个袋子发了疯一样的在前面跑,路过李斌时还要嘲讽两句,李斌都懒得搭理他们。
果然没多久两人的速度就慢了下来,这下就轮到李斌嘲讽了,他们也是倔,咬着牙就继续在前面跑,或许是不相信两个人比不过一个人吧。李斌只觉得他们这样迟早的累趴下。
李斌其实也累。
那种沉闷的重量压在肩膀上,磨得皮肉生疼。汗水早就湿透了他的后背,顺着脊椎骨往下流,痒酥酥的。太阳越升越高,空气里的热浪一股接一股地涌来,混合着路边的尘土味和糠壳的燥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这种程度的苦,对他来说,还是可以接受的,李建国总是在李斌面前说他以前怎样怎样,李斌也想证明,他一点也不差,想要以此来说明学习其实是比干活更苦的。但显然李斌的行为并没有引起李建国的注意,只是当李斌比较懂事罢了,也或许他更是认为这点活还是不算什么。
来回几次后。
李斌把麻袋砸在地上,腾起一股灰黄色的烟雾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
李斌直起腰,感觉脊椎骨都在抗议,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手掌刚贴上脑门,就传来一股粗糙的颗粒感,拿下来一看,掌心里全是和着泥浆的黑水印。
这糠壳袋子是真脏。
表面上积的那层灰,厚得能在这个年份种出庄稼来。这才搬了没几袋,李斌就觉得浑身不对劲,脖子里、手肘窝里,像是爬进了无数只看不见的小虫子,细细密密地咬着肉。搓一下,皮肤上就留下一条明显的黑线,那是灰尘和汗水深度混合后的产物。
哪怕是脚下的土路,看着都比这麻袋干净。
李斌倒也没矫情,既然是来干活的,就没有干干净净回去的道理。只是这糠壳实在有些邪门,那种扎人的痒意不是停留在表面,而是隔着衣服纤维往毛孔里钻。显然是里面的糠壳碎屑太细,透过了麻袋的编织孔,把袋子表面变成了生化武器。
他站在原地,把t恤领口扯开抖了抖,试图散去那股令人窒息的闷热和瘙痒。
“你咋也偷懒啊?”
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侧面传来,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。
李斌动作一顿,转过头。
顾简兮正站在树荫边缘,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,悠哉游哉地晃着。她身上那件黑t恤虽然沾了点灰,但跟李斌这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尊容比起来,简直就是崭新的。
“我歇都不能歇一会儿的吗?”李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坐到了旁边的石头上,顺便用死鱼眼上下扫视了她一圈。
这大半天,这大小姐的主要工作就是视察。一会儿蹲在树荫底下乘凉,一会儿跑去旁边的小溪沟里洗手玩水,搬运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。要是按工作量结算工资,她不仅拿不到那一块钱,还得倒贴李建国两顿饭钱。
“不能。”
顾简兮回答得干脆利落,甚至还把下巴微微扬起,理直气壮得让人牙痒痒。
真是不讲道理。
李斌胸口堵了一口气,把手套摘下来用力拍打两下,激起一阵飞灰,“那你这又叫什么?监工?”
看你怎么圆。
他在心里冷笑,准备好了迎接这丫头的狡辩。只要她敢说自己在干活,李斌绝对要把那一指禅式的搬运法拿出来狠狠嘲讽一番。
顾简兮眨巴眨巴眼睛,看着李斌那副要把道理讲清楚的架势,突然歪了歪头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。
“我是女生嘛,哪能跟你比啊?”
声音软糯,语气天真,眼神无辜。
李斌原本到了嘴边的一大堆反驳词汇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塞回了肚子里。他张了张嘴,看着顾简兮那一脸“这就是真理”的表情,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。
这算什么理由?
女生就能在劳动现场公然摸鱼?女生就能指着满头大汗的主力军说风凉话?
但偏偏这套逻辑在这个年纪、这个语境下,拥有着核武器级别的威慑力。李斌憋得脸红脖子粗,感觉喉咙里卡了一口陈年老血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他要是反驳,就显得斤斤计较、没有风度;他要是不反驳,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。
“你”李斌指了指她,手指头颤了两下,最终无力地垂落,
顾简兮嘻嘻一笑,显然对这次交锋的胜利非常满意。她背着手,脚步轻快地绕着李斌转了一圈,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。
“快搬呀,李大力士,”她用手里的狗尾巴草在李斌胳膊上戳了一下,“那一车可还多着呢。”
李斌翻了个白眼,感觉自己接下来可能会因为气血攻心而亡。他深吸一口气,不再搭理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生物。
,!
“你们这些小家伙还不快点搞诶,别偷懒。”
光头司机手里拎着那个大容量的保温杯,脸上的汗珠也不少,晃晃悠悠地从李斌身边路过,那颗在阳光下锃亮的脑袋随着步伐一点一点的,脸上堆满了成年人特有的、那种自以为幽默的戏谑。
“不然可是要扣钱的哦,到时候一块变五毛,哭都来不及。”
李斌直起腰,嘴角扯出一个礼貌却尴尬的弧度,配合地笑了两声。这种没什么营养的玩笑话,在大人眼里似乎是某种拉近距离的亲民手段,但在他听来,除了聒噪没有任何意义。
正如他所料,身后那两个原本为了金钱而燃烧的小宇宙,此刻已经到了熄火的边缘。
不仅熄火,还开始冒黑烟了。
“让开让开!刹不住车啦!”
一阵鬼哭狼嚎传来。
李斌扭头看去。
只见李鑫和顾承俊两个人像是一对连体婴,合力抬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李鑫在前,满脸涨红,像是个只会闷头冲锋的坦克;顾承俊在后,龇牙咧嘴,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。
两人也不知道哪来的这股子怪力,明明已经累得气喘如牛,却还是发起了最后的冲刺,目标直指正如老佛爷般站在树荫下的顾简兮。
那架势,不像是在搬运物资,倒像是要把那个麻袋当成攻城锤,直接把顾简兮给撞飞。
顾简兮眉头微微一蹙,看着这对冒冒失失冲过来的活宝,身形纹丝未动。她只是冷冷地抬起眼皮,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射出两道寒光,红唇轻启,从牙缝里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滚。”
声调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女王气场。
原本还在嗷嗷叫唤的两个人,像是被按下了远程遥控器。李鑫脚后跟猛地一旋,顾承俊配合默契地往侧面一扭,那辆失控的“麻袋战车”竟然在距离顾简兮不到半米的地方,硬生生地完成了一个九十度的漂移。
这一转,矛头直指旁边的李斌。
李斌:“”
柿子专挑软的捏是吧?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,李斌面无表情。他没有躲闪,也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,只是在那两人即将撞上来的瞬间,淡定地伸出右手,横在身前。
接触的一刹那,手腕轻轻一抖,往旁边顺势一拨。
四两拨千斤。
触感很轻,显然这两个家伙也就是看着凶猛,实际上早就没了力气,压根没想真撞,只是想吓唬一下李斌和顾简兮,但显然吓唬顾简兮是个不明智的选择。借着李斌这股巧劲,两人顺势卸掉了最后一点冲力,身子一歪。
“砰!”
麻袋重重地砸在地上,激起一圈尘土。
下一秒,两个身影如同两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,直接顺势趴在了那袋刚刚卸下的糠壳上。
“哎哟——我的老腰啊”
“累死小爷了”
李鑫把脸埋在麻袋上,整个人呈“大”字形摊开,那一身的肥肉随着呼吸波浪般起伏。顾承俊则是四仰八叉地躺在一边,毫无形象地吐着舌头。
这就是当代小学生的生存智慧。
什么一块钱一包,什么积少成多,在绝对的疲惫面前,那都是虚的。看别人休息自己是不可能多干一点的,哪怕多干了有奖励,那也得有命花才行。这笔账,他们算得比谁都精。
顾简兮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,看着这两个身上沾满灰尘、在地上打滚的家伙,眼神里满是难以理解。
“你俩有病吧?”
脏不脏啊?
那是装饲料的袋子,地上全是土,就这么在那儿蹭?
面对顾简兮的谩骂,那两小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表扬似的。李鑫抬起满是汗水的脸,嘿嘿傻笑,顾承俊也跟着在那儿乐,两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笑穴,笑得莫名其妙,笑得前仰后合。
也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或许是因为刚才那次成功的“漂移”,或许是因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懒,又或许,这就是小孩子的天真烂漫吧,连开心都是这么简单,简单到不需要任何逻辑。
看着他们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他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也不再端着那副高冷的架子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头顶是一片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蔚蓝,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,像是被扯散的棉絮。
一阵风吹过,越过树梢,掠过带着土腥味的地面,轻轻扑在脸上。
暖暖的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这热风扬起李斌额前的碎发,发丝扫过眼睑,有点痒痒的。但这痒,和那该死的糠壳带来的刺挠截然不同,它温柔、轻盈,让人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,就这样一直坐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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