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小时后。
足以让太阳从头顶偏向西边,也足以让原本生龙活虎的碳基生物退化成两摊只会喘气的软体动物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光头司机双臂发力,重重合上了那两扇如同巨兽之口的车厢铁门,插上插销,那一连串金属撞击的脆响,在燥热的空气里听起来竟如同天籁。
那是解放的钟声。
“老李,我就先走啦!”
“耍会儿呗,有那么急吗?好久没聚会过了。”
“怕不是还有好多事要搞哦,下次吧。”
随着这场漫长拉锯战的宣告结束,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。
路边的草垛上,李鑫和顾承俊毫无形象地瘫软在那里。两张小脸灰扑扑的,像是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土拨鼠,汗水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刷出两道蜿蜒的沟壑。听到关门声,两双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名为“渴望”的光芒,直勾勾地锁定了不远处那个正在掏烟的身影。
金主。
那是他们唯一的信仰。
此时上午十点,日头正毒。地表蒸腾起的热浪扭曲了视线,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。两个小的也是凭着那一块钱一包的信念,顶着烈日硬扛了接近三个小时。若不是那个承诺吊着,恐怕早就罢工不干了。
李建国正站在车头阴影里,和光头司机笑谈着什么,两根烟雾缭绕,似乎根本没想起这边还有四个等待结账的童工。
“怎么还不过来啊”
李鑫嘟囔着,撑着膝盖勉强站起身,甚至顾不上拍打屁股上的土,像只闻到了肉味的猎犬,火急火燎地就要往那边冲。顾承俊紧随其后,虽然腿软,但对于人民币的向往赋予了他临时的行动力。
两人满怀欢喜地跑到李建国跟前,仰着头,眼里写满了“给钱”两个大字。
“去去去,边上玩去。
李建国正聊到兴头上,感觉裤腿被人拽住,低头一看是这两个满身泥猴,眉头一皱,像挥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,“起开起开,没看大人说话呢?又不是不给你们。”
光头司机嘿嘿一笑,弹了弹烟灰,看着这两个心急的小家伙,眼神里满是戏谑。
“咦!”
顾承俊发出一声失望的怪叫,小嘴瞬间撅得能挂油瓶,脚尖在地上狠狠碾了两下,像是在碾压李建国的信用。虽然很不满,但在李建国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注视下,还是没敢造次,乖乖退到了一边。
“爸爸是骗子,说话不算话。”李鑫蹲在路边的石墩上,拔了一根草在手里愤愤地扯断,嘴里碎碎念着,那怨气简直能复活十个僵尸,“说好搬完就给钱的”
相比这边的焦躁,几米外的树荫下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李斌靠着树干,手里拿着那瓶早就被喝干的矿泉水瓶,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,发出咔嚓咔嚓的塑料脆响。他神色淡然,一点也不着急,李斌总是这样的,对任何事情都不着急,该来的总会到来,急也没用。
顾简兮站在他旁边,依旧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模样。她正拿着手机整理刘海,似乎刚才那场声势浩大的劳动与她处于平行时空。
看着远处那两个从欣喜若狂变成垂头丧气的小小身影,李斌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,对他们的心急感到好笑。
李斌倒是觉得爸爸不会这么不讲信用,当父母的怎么会怎这么光明正大的骗人呢。
顾简兮眨眨眼,但也懒得深究,本来也没干多少,跟没什么期待了。
四个人,两大两小,就这么站在路边,不知所谓地等着。
终于,在李鑫即将把路边那丛杂草彻底薅秃之前,李建国送走了卡车。大车轰鸣着远去,卷起一阵黄尘。
李建国拍了拍手,转过身,慢悠悠地向几人走来。
来了!
李鑫和顾承俊瞬间满血复活,挺直了腰板,把手伸得直直的,那架势仿佛是在接受检阅。
“来吧,看把你们急得,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。”
李建国走到近前,无可奈何地摇摇头,手伸进后兜,掏出了那个有些磨损的黑色皮夹。
“说说吧,都搬了多少?”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拉开拉链,一边随口问道,语气漫不经心。
“我我我!”
顾承俊第一个跳了起来,高举那只黑乎乎的小手,生怕别人抢了先,声音洪亮得像是要冲破云霄,“我搬了十五袋!”
这数字一出,李斌眉毛一挑。
好小子,真敢报啊。
十五袋?就凭他那搬两袋二十分钟的效率?
“我也是!我也是!”李鑫不甘示弱,那身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乱颤,“我也搬了十五袋!我和顾承俊一样多!”
两双眼睛亮晶晶的,充满了对十五块巨款(如果按他们理解的单价)的憧憬。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李建国掏钱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这两个信口开河的小东西。
“十五袋?”
李建国冷笑一声,把钱包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,“你们哪搬了那么多嘛?当我没看见是不是?还想诓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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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承俊的手僵在半空,气势瞬间弱了一半。
“怎么没有”他小声嘟囔。
“还嘴硬!”李建国瞪了他一眼,开始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残酷的真相,“你们两个刚刚是一起抬的,这就得除以二。中间还跑去抓了十分钟的逗猫惹草,又去尿了两趟尿,还歇了一会。哪里有那么多?”
“这”李鑫缩了缩脖子。
“还有,”李建国伸手指了指正在旁边捶腰的爷爷奶奶,又指了指自己,最后指了指还没走远的李斌,“你们爷爷奶奶搬了那么多,我也搬了那么多,刚刚那个光头叔叔也搬了那么多,就连你们哥哥都搬了几十趟。那一车总共才多少货?要是你们都搬了十五袋,那我们搬的是空气?”
一顿输出,逻辑缜密,无懈可击。
李建国斤斤计较的样子,仿佛吃了天大的亏,那表情,痛心疾首,好像这两个小家伙刚刚不是在帮他干活,而是在合伙诈骗他的养老金。
谎言被当众拆穿,顾承俊的小脸涨得通红,有些心虚地低下头,脚尖画着圈圈。李鑫也是一脸尴尬,挠着头不知所措。
小聪明被发现,场面一度十分尴尬。
“那怎么办嘛?这怎么分啊?”顾承俊不服气地哼唧了一声,还是不想放弃即将到手的财富。
李建国看着这两个垂头丧气的败兵,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。
这是资本家的胜利。
“要我说,看在你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”他略加思量,手指在钱包边缘摩挲了两下,似乎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数学计算,最后给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数字,“给你们一人十块得了。”
十块?
李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从所谓的按件计费,瞬间变成了低保户的一口价。这跨度,不愧是李老板。
“不可以!”
李鑫第一个炸毛了。那可是整整五块钱的差价!对于他这种把每一分钱都视为生命的小财迷来说,这是好端端被苛扣了五块大洋,简直是在割肉。
“太少了!”顾承俊也跟着抗议。
“不少了。”李建国板起脸,拿出了家长的威严,“看看你们这身泥,回家还得费水洗衣服,我都没收你们水费。再说了,刚刚那瓶可乐谁喝的?不是钱买的?”
几句话,直接堵住了两人的嘴。
“就这样啦。”李建国不给任何反驳的机会,直接从钱包里抽出四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。
一锤定音。
他先是递给了李鑫一张,李鑫满脸不情愿地接过,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。接着是顾承俊,小家伙气鼓鼓地把钱塞进兜里,嘴巴撅得更高了。
然后是李斌。
李斌伸手接过,表情有些茫然。李斌还以为说的只是李鑫和顾承俊,却是没想到这其中是把他们所有人算在了其中。
最后的那张十元纸币递到了顾简兮面前。
顾简兮眼睛一亮,刚才还矜持的大小姐瞬间破功。她伸出那双白白净净、几乎没沾一点灰尘的小手,喜滋滋地接过钱。
“谢谢爸爸!”
声音甜得发腻。
全场最佳。
她是这一场战役里唯一的赢家。根本没做多少,主要工作是负责貌美如花和充当拉拉队,结果拿的钱和这几个累死累活的苦力一模一样。
怎么都是赚的。
在这一片唏嘘声中,事情仿佛就这样敲定了。
那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静静躺在手心,带着从父亲皮夹里带出来的余温。
这点温度顺着掌纹渗进去,没能暖热血液,反倒像是烫红的烙铁,灼得人掌心发疼,连带着眼眶也莫名有些发酸。
李斌愣愣地盯着那泛旧的蓝色。
本来是怀着欣喜的心情的额,但迎接的却是失望,但也无所谓,因为李斌原本就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硬,足够麻木,能够像个局外人一样笑看这家里的闹剧。可真到了这一刻,那种熟悉的、像是被细线勒住心脏的感觉,还是不请自来。
十八袋。
这是他一上午咬着牙、流着汗换来的数字。
顾简兮呢?在那边拿着狗尾巴草当了半天拉拉队,充其量搬了不到五袋,大部分时间还在那儿嫌弃袋子脏。李鑫和顾承俊两个小鬼加起来才顶他一个人,中间还那个撒泼打滚地偷懒。
结果呢?
大家的价码是一样的。
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,是不甘,是委屈,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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