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块钱。
真是大方啊。
甚至有那么一瞬间,李斌觉得手里的钱带着一股羞辱的味道,还不如不给。这就好比你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,想要告诉父亲“我不比任何人差”,结果对方随手扔过来一块骨头,告诉你:在大锅饭面前,你的努力一文不值。
为什么要这么做?
既然说了按劳分配,可为什么还要这么做,那自己的勤勤恳恳算什么?那个在烈日下为了哪怕多搬一袋而咬牙坚持的自己,是不是像个笑话?
李斌不是财迷,更不是稀罕那八块钱。
钱可以没有,甚至如果要帮忙,他愿意一分钱不要地白干。毕竟是自家的活,作为长子,他有这个觉悟。
但不能这样。
不能一边说着有酬劳,一边又把这种赤裸裸的不公平摆在台面上。这就好比是在告诉他:无论你做得多好,在这个家里,你和那些只知道撒娇偷懒的人,没有任何区别。
手指下意识地收紧。
那张纸币被揉成了一团,发出脆弱的呻吟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微微颤抖着。李斌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把胸口那团浊气压下去,然后手指又慢慢松开,把纸币抚平,再攥紧,如此反复。
最终,手掌归于平静。
表面上波澜不惊,内心早已是一片狼藉。
“为什么?”
李斌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。
难道就因为自己懂事?因为自己是哥哥?所以就活该受委屈?
“以为你傻呗。”
脑海里跳出个小人,满脸嘲弄地给出了答案。
是啊,就是觉得你好欺负。连亲生父亲都这么认为,觉得李斌性格闷,不会在乎这些蝇头小利,觉得只要把两个小的哄好了,把那个娇气的顾简兮打发了,李斌这边随意敷衍一下就行。
毕竟,会哭的孩子有奶吃。
而懂事的孩子,只能看着别人吃奶。
如果只是李斌一个人干活,父亲以此为由扣了也就扣了,至少自己还有,只要不去外面到处宣扬,李建国也不会闲得慌去奖励其他人。但这活是一起干的,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填出来的,就该分个三六九等。
而现在这就是把他的劳动成果,强行平摊给了其他人。
李斌觉得自己这样想可能是自私吧。
看着顾简兮在那儿美滋滋地盘算着买什么奶茶,看着两个小家伙开始为各自的不满反驳,李斌只觉得耳边似乎夹杂着嗡嗡的耳鸣声,只有吵闹,他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烦躁。他接受不了自己的血汗成了别人的嫁衣,接受不了这种名为“公平”实则“剥削”的分配方式。
好想哭啊。
这种念头刚一冒头,就被李斌死死掐灭。
哭有什么用?
哭了只会让人觉得你矫情,觉得你斤斤计较,觉得你连这点亏都吃不起,以后还能成什么大事?
于是,他熟练地戴上了那副面具。
嘴角上扬,牵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,眼神里透出一股子“我不在意”的淡然。
“谢谢爸。”
李斌听见自己这么说。声音平稳,没有一丝颤抖,甚至还带了几分感激。
李建国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,觉得自己这一碗水端得平平整整,既照顾了小的,也没亏待大的,简直就是端水大师。他乐呵呵地收起钱包,丝毫没有察觉到大儿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。
你看,演得多像,都没人看得出来。
连他自己都快信了。
这才是最悲哀的。
这意味着,李斌对这个所谓的家,对这种所谓的父爱,已经失望透顶,连争辩的欲望都没了。
只有彻底失望的人,才会选择闭嘴,才会选择用哪怕是虚假的顺从,来维持表面的和平。
有人却偏要撕开这层布,把那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李斌拽出来,告诉他这世道没那么黑,别急着把心门焊死。
秦思瑜系着那条红色的格子围裙,马尾辫随着步伐一甩一甩,手里还沾着点水,显然刚从厨房的战场抽身。她没看李建国,目光在那四个高矮不一、灰头土脸的“童工”身上扫了一圈。
最后落在李斌身上,李斌背对着她没什么激烈点的反应,这让秦思瑜不由得多停留了一下视线。
“怎么都在大马路上杵着?也不嫌晒得慌?”
她这声音一出,还没等李建国搭腔,顾承俊就像个归巢的乳燕,嗖的一下飞了过去。
“妈妈!爸爸欺负人!”
这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凄惨,仿佛刚从黑煤窑里逃出来。小家伙一把抱住秦思瑜的大腿,脸在围裙上蹭啊蹭,那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秦思瑜没推开,甚至还伸出沾着水的手在顾承俊脑门上宠溺地呼噜了一把,嘴角挂着笑,眼神却越过小儿子的头顶,看了一眼正默默踢着路边石子的李斌。
李斌低着头,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那颗无辜的小石头,像是要把这块石头磨成粉。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,木得像块烂木头,仿佛刚刚那场不公平的分赃大会跟他毫无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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装得挺像,跟真的行尸走肉似的。
“哦?爸爸怎么欺负你啦?”秦思瑜明知故问,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。
顾承俊一听有戏,瞬间来了精神,立马开启了演说模式。小嘴叭叭的,从搬得有多重,说到太阳有多毒,再到最后拿到那十块钱是多么的不容易,中间还不忘把自己描述成感动中国的十大劳模,顺带控诉一下资本家李建国的剥削。
这叽叽喳喳的动静,吵得人心烦。
李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脚下的动作更重了些。
“妈妈!”
见秦思瑜半天没反应,顾承俊不满地摇晃着她的手臂,仰着头,还以为秦思瑜不帮他,试图唤回母亲的“母爱”。
“哎呀,你说的是真的吗?”
秦思瑜像是才回过神,蹲下身子。视线齐平,她伸出两只手,毫不客气地捏住顾承俊脸颊上的软肉,往两边扯了扯。
“我怎么就不信呢?”
顾承俊脸被捏变形了,嘴巴嘟嘟着,眼神有点飘忽,心虚劲儿上来了,但嘴依然硬:“就是真的爸爸就是欺负我们。”
“真的?”秦思瑜挑眉,松开手,替他理了理领口,“刚刚你自己都说了,你和李鑫是一起搬才有十五袋的,那就是两人分那一半的工钱,怎么能算你一个人的业绩呢?”
顾承俊愣住,眨巴眨巴眼,显然没料到亲妈的算盘打得比他还精。
“倒是你呀,带着哥哥一起坑爸爸吧。”秦思瑜伸出手指,在顾承俊光洁的脑门上轻轻一点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“要我说,你们这是赚大了。你看李斌哥哥——”
她话锋一转,手指指向了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。
“他一个人搬的比你们俩加起来还要多,最后拿的和你们一样,也就只有十块。你看人家说什么了吗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。
李斌听到自己被点名,并没有什么反应。
他其实挺想反驳的。
那一瞬间,喉咙里像是涌上了一股热气,想大声喊出那句“不公平”,想把那十八袋糠壳的重量甩在所有人脸上。
但那股气冲到嘴边,又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——那是长年累月堆砌起来的“懂事”和“沉默”。
他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,连个音节都没发出来。
他甚至不如那两个小的,没有一点勇气去反驳自己的父亲。
但也或许只是因为他们还小吧,童言无忌,至少李斌是这样想的。
顾承俊此时那张小脸皱得跟个风干的橘子皮似的,写满了不高兴。小家伙把头扭向一边,腮帮子鼓得老高,显然是对李建国这种“大锅饭”分配极为不满。但他也就敢哼唧两声,也是就此作罢了。
因为他是很听自己妈妈的话的,所以也乐意接受这样的安排,但如果就是这样解决的话,那以后可就说不准了。
秦思瑜看着小儿子这副受了气的小媳妇模样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她伸手揉了揉顾承俊那头乱糟糟的短发,动作轻柔,却被顾承俊烦躁地一把推开。
“起开。”顾承俊翻了个白眼,那嫌弃的小眼神仿佛在说:我现在很烦,别惹我,我也不喜欢你了。
“哟,怎么啦?生气啦?”秦思瑜也不恼,脸凑到儿子跟前。
“没有。”顾承俊梗着脖子,嘴硬得跟那是路边的石头一样。
“还说没有,嘴巴都能挂油瓶了。”
秦思瑜越看越觉得好笑,那股宠溺劲儿像是要从眼睛里溢出来。她直起身,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个神色各异的孩子,最后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正忙着把钱往兜里塞的顾简兮。
“你们都觉得爸爸在欺负你们吗?”她突然问道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是啊是啊!”
李鑫立马跳了出来,那叫一个义愤填膺。对他来说,有人愿意站出来主持公道,那简直就是黑夜里的明灯,必须第一时间拥护。
这时候,战线很分明。
只有李鑫还坚定地和顾承俊站在同一条战壕里,觉得这世界充满了黑暗。顾简兮早就叛变了,在那儿美滋滋地数着钱,她是完完全全的既得利益者,只要不让她吐出来,她才不管公不公平。
至于李斌,他像是个局外人,麻木地站着。只觉得这些争论毫无意义,反正钱都分了,还能要回来不成?
“哎呀,这可怎么办呢?”
秦思瑜眨了眨眼,故作苦恼地摊开手,“你看,姐姐觉得没问题,爸爸觉得没问题,这就两票了。只有你们两个小家伙对爸爸的处理不满意,二比二,打平了呀。”
她这逻辑其实全是漏洞,但在那一刻,却把两个小学生给绕进去了。
顾承俊愣住了,小脑瓜飞速运转,发现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。
如果人数不够,那就没法翻案啊!
两个小家伙急得直跺脚,像是热锅上的蚂蚁。
顾承俊那双滴溜圆的眼睛左看看,右看看。
找顾简兮?
那是不可能的。亲姐这会儿正沉浸在暴富的喜悦中,赚麻了都,才不会管这个可怜弟弟的死活,指不定心里还在笑话他傻呢。
于是,他只能将目光投向了场上唯一的那个变数——李斌。
那是最后的希望。
顾承俊眼睛一亮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。他迈开小短腿,一路小跑冲到李斌面前,两只脏兮兮的小手一把抓住李斌的胳膊。
“哥!”
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甜,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亲热。
他抓着李斌的胳膊又是摇啊,又是晃,整个人都要挂上去了,“哥,你帮我说说情嘛!你也觉得不公平对不对?”
撒娇,卖萌,为了那五块钱,尊严算什么。
李斌被晃得身子微微发颤。
若是换做平时,李斌或许会心软。
但此刻,他只觉得荒谬。
双眼无神的李斌好似没听见一般,任由胳膊被摇晃,目光越过顾承俊的头顶,直直地落在虚空处。
帮你说情?
谁来帮我说情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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