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？”李斌感觉一股委屈直冲脑门。
自己明明已经照他说的办了，可为什么还要被刁难？
“我不！”李斌倔强地瞪着张皓，眼里好像藏着熊熊烈火。
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，让张皓心里莫名一虚。
那一次在宿舍里被李斌一拳撂倒的场景，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。
往事不堪回首。
尤其还是被自己曾经根本看不上的人当众打了一拳。
虽然张皓事后一百个不服气，认定那只是个意外，要不是自己被压制住，哪会那么憋屈。
张皓不怕打架，但他也怕疼。
那一拳的威力，至今想起来，下巴都还隐隐作痛。
更让他心悸的，是李斌当时的眼神，那真像是要杀人一样。
一想到那双充血的眼睛，张皓的气焰就不自觉地弱了三分，心里开始犯嘀咕。
可当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瞪着眼，却又欲行又止、根本不敢有下一步动作的李斌时，不知道哪来的勇气，又重新占据了高地。
张皓硬着头皮，挑衅地顶了回去。
“瞪什么瞪，你还想打我？”
声音不大，却像一盆冷水，瞬间浇灭了李斌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。
李斌的气势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。
他确实不敢打张皓。
上一次动手，纯粹是因为刚睡醒脑子不清醒，又被人当众画花脸嘲笑，起床气加屈辱感一起上头，才干出了那么冲动的事。
可现在的李斌清醒得很。
在课堂上，在老师眼皮子底下，他是万万不敢做出任何逾矩举动的。
代价太大了。
见李斌瞬间就软了下去，张皓那点虚掉的底气立刻重新膨胀，脸上挂上了得意的、欠揍的笑容。
“呦呦呦，没胆子还在那给我装呢？”
他一边用言语嘲讽，一边得寸进尺地伸出手，一下一下地推搡着李斌的肩膀，全然不顾此时还是上课时间。
“我让你装！”
“你再装一个我看看？”
李斌被他推得身体一晃一晃的，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冲上脑门。
他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，却又顾忌着讲台上那个毫无存在感的老师，只能死死咬着牙，将心里的屈辱和不满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为什么老师就注意不到自己旁边的张皓呢？只要他能看见，自己就不用这么憋屈了。
或许，从一开始自己就是错的。
好人不一定有好报，所以恶人也不一定有恶报。
什么靠爱来感化反派的戏码终归只会出现在话剧本中，而现实是残酷的。
只是为了给绝望的人一丝飘渺的期盼，而为了让大多数人能浑浑噩噩地度日，才会有人编造出那一套套美好的幻境，让人误以为退让和善良能解决一切问题。
到头来，不过是做了无用功。
一个坏种，天生就是坏种。
李斌心情有些失落，但转眼他又打起精神。
与其浪费时间祈祷对方能幡然醒悟、立地成佛，不如把这些精力都花在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上。
前路还很长，未来有无限的可能，大可尽情去闯荡。
这一个小小学校里的风风雨雨，不应该，也不能成为束缚自己的枷锁。
李斌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拳头，眼中的那点不甘与愤怒，最终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……
然而，少年人的“放下”，有时候不过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自我安慰。
那点刚刚凝聚起来的平静，脆弱得像清晨草叶上的一颗露珠。
张皓看着李斌重新变得顺从，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，让他心里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消，反而烧得更旺了。
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，然后对方又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，单方面宣布了休战。
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，不得劲，还憋屈。
不行。
游戏还没结束，怎么能由你说了算？
张皓的嘴角，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、欠揍的笑容。
他甚至没跟李斌打任何招呼，直接从李斌手里抽走了那支正在飞速记录的笔。
李斌的动作戛然而止，错愕地抬起头。
“你……”
话还没说出口，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张皓握着自己的笔，在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，划下了一道又一道又黑又重的叉。
那几道刺眼的划痕，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，狠狠地烫在了李斌的心上。
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刚刚下定决心要“志在远方”的李斌，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。
所谓的放下，所谓的不计较，在对方毫不讲理的恶意面前，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。
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，像一条滑腻的毒蛇，顺着他的脊椎攀爬而上，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所有的不甘，所有的委屈，所有的愤怒，最终还是以最窝囊的方式，被他死死地咽回了肚子里。
破碎的心里，好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落下来，无声无息，却万分苦涩。
而张皓，做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，则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，心满意足地将笔往桌上一扔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欣赏着李斌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，得意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，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。
这世间，似乎真的缺一个公道。
李斌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再看张皓。
他的目光，死死地定格在那几道狰狞的划痕上。
颤抖的手指，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，轻轻摩挲着那片被毁掉的心血。
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。
可是，当委屈和愤怒积压到无法排解的时候，又该怎么发泄呢？
打架不对，骂人也不对。
想当一个纯粹的好人，为什么就这么难。
而坏人，永远不会有这么多的心理负担。
……
李斌垂下眼帘，努力隐藏自己的绝望，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很脆弱。
他唯一的指望，只剩下自己那不算顶尖，却也还算出众的成绩了。
李斌只能寄望于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他日若是功成名就，自己就再也不用这么唯唯诺诺，可以大大方方地做人。
或许到了那时，张皓这样的家伙，会反过来跟在他的屁股后面，一口一个“斌哥”地叫着。
到那时，自己一定要趾高气昂地，把他今天所受的羞辱，加倍奉还。
只不过，这终究都只是些青涩少年的幻想罢了。
现实是，李斌对未来充满了迷茫。
说是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，但他除了成绩好点，对未来根本毫无规划。一个乡野小子，怎么也想象不到外面世界的车水马龙和灯红酒绿。
李斌对自己以后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，心里是真的没底。
真想让张皓当自己的小弟，那至少也得是个老板吧。
可是，该怎么去实现，李斌却一点头绪都没有。只能无脑的学习，因为人人都说读书可以改变命运。
更现实一点的是，李斌此刻心里的真正指望，其实是那个他偷偷暗恋的女孩。
因为她爱学习，所以李斌也想拼命学习，想向她靠近一点点，哪怕只是想引起她一丝一毫的注意。
……
既然那些以及学生谈恋爱是不对的，那学习总该是对的吧？
……
不知道怎么的，讲台上秦超老师那平淡如水的催眠曲，又一次扯远了，开始给他们讲起了大学的事情。
或许这就是老师的通病，总爱跟学生分享一些在他们看来不切实际的东西。
“我跟你们说啊，大学可好了，好看的女孩子一大把，”秦超推了推眼镜，用一种过来人的、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，“只有像你们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，才会浪费心思在这种没结果的早恋上。”
这话一出，原本昏昏欲睡的教室，瞬间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兴奋剂。
所有人都笑盈盈地看着彼此，就算没谈恋爱的，也觉得这个话题比什么节肢动物们有趣多了。
除了学习，他们对什么都感兴趣。
哪怕只是电脑课上跳出来的广告弹窗，他们都能津津有味地在自习课上看上十几分钟。
“别的不说，”秦超的语调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优越感，“你们现在谈的，真的会陪你们走到最后吗？”
不得不说，老师们都挺会的，挑拨离间这一套玩得明明白白。
“有些女孩子啊，我跟你们说，先不说你们现在找的人，以后有没有本事给你们幸福，”秦超的目光扫视了一圈，像是在寻找目标，“单说现在，他如果连好好学习都做不到，那就是对你们的未来不负责任！”
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笑声。
几个正在谈恋爱或者有暧昧对象的男女生，下意识地偷偷瞥了对方一眼，脸上带着或娇羞或得意的笑。
李斌的耳朵也竖了起来，他下意识地抬起头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冉艺萌的背影。
秦超老师的话，像一颗小石子，精准地投进了他的心湖。
是啊，要负责任。
从小到大自己就是因为这该死的贫穷而自卑，要变得优秀，才有资格站在她身边。
这一刻，少年人那点因为暗恋而生的朦胧好感，与老师口中那现实又功利的“未来”和“责任”，奇妙地结合在了一起。
李斌拿起笔，眼里充满向往，未来虽然笼罩在一团迷雾中，但这才是人生不是吗？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？计划好一切说不定都抵不上一场意外，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，等到时候自会明了。他要去往那个在迷雾中的未来。
而且现在的努力也不只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的未来，更是为了此刻能有勇气，抬起头，迎向她的目光。
还有和她一起走到更远的地方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