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弄死?”
听到听筒里传来的这两个字,于同那两道花白浓密的眉毛,瞬间像是两柄出鞘的利剑般竖了起来。眉心紧紧地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,眼中的寒光甚至比窗外那阴沉的严冬还要凛冽几分。
“好大的口气!好大的威风!好大的煞气!”
老爷子怒极反笑,那笑声阴冷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冒寒气。
他虽然已经退居二线,平日里看着像个修身养性的富家翁,但那股子从无数次残酷政治风暴中历练出来的威压,在这一刻,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,连书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“这个齐鹏飞,真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!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
于同的手指重重地扣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光天化日之下,在堂堂最高学府里欺负女同学,事后不思悔改,还敢扬言要弄死人?他以为他是谁?是旧社会的恶霸黄世仁?还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?”
“竟然还敢威胁要弄死我于同的孙女?”
老爷子的声音低沉,却透着一股噬人的血腥气:“我倒要看看,他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,还是真的长了三头六臂,敢在我于家头上动土!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死绝呢!”
不过,愤怒归愤怒。
作为在风云变幻的政坛上屹立不倒几十年的老人,于同的思维并没有被怒火彻底冲昏。
相反,在最初的暴怒之后,他的头脑迅速变得冷静、敏锐而缜密。
这是政治家本能的直觉。
他在心疼孙女的同时,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孙女刚才那番话里,除了恐惧和委屈之外的另一个关键信息,一个有些不合常理的信息。
买房。
妮妮那个同学,到底是什么来头?
现在这年头,房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。
那都是公家的分配房,是国家的资产。就算有钱,没指标、没关系也买不着。而且他年纪轻轻,还在上大学,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,在燕京校外买得起一套房子?
这房子的来路,正不正?他这钱,干不干净?
虽然孙女口口声声说那人是救命恩人,但他不得不防。
这世道乱得很,人心隔肚皮。
万一是个心术不正、别有用心的纨绔子弟,或者是来历不明、背景复杂的人物,那妮妮岂不是刚出虎口,又入狼窝?
于同思绪翻飞,强自让自己按捺下来,当务之急还是处理齐鹏飞那个畜生。
“妮妮,那个畜生叫齐鹏飞是吧?他家里到底是什么来头?什么背景让他能膨胀成这样?敢在燕京城横着走?”
于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:“我倒要看看,他是准备怎么弄死我于同的孙女的。如果不把他这身皮扒了,不把他背后的保护伞给拆了,我这几十年算是白混了!我这张老脸也不用要了!”
于曼妮听着爷爷那霸气侧漏、充满保护欲的话语,心里更有底了。
她知道,只要爷爷动了真怒,齐家就是秋后的蚂蚱,蹦跶不了几天了。她轻轻咬了咬嘴唇,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:“他爸爸好像是铁道部的一个什么领导,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,只听说权力很大,管着很多事。还有他爷爷,好像也是什么大领导”
“以前他在学校就一直纠缠我,像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,非要跟我处对象。仗着家里有点权势,在学校里耀武扬威的,谁都不敢惹。我讨厌他那种自以为是、高人一等的样子,就一直没答应,躲着他走。结果结果他昨天就像发了神经一样,竟然”
“铁道部?”
于同冷哼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的弧度,眼神轻蔑得就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:“我当是什么通天的人物,原来也就是个系统内的干部。哪怕是部长,也没资格这么狂!更何况听这小子的做派,家教如此败坏,他老子也好不到哪儿去!”
“铁道部是国家的铁道部,不是他们齐家的私产!好!很好!既然知道了庙门,那就好办了!这笔账,我会连本带利地跟他们算清楚!我会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踢到铁板!!”
“妮妮,你放心,就在那儿安心住着。那个房子既然安全,你就别乱跑。”
于同语气笃定地安抚道:“爷爷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!不仅是他,就连他那个管教无方的老子,这次也别想好过!子不教,父之过。儿子敢这么无法无天,老子屁股底下绝对也不干净!这次,我要拔出萝卜带出泥,给他们来个连根拔起!”
“你也顺便转告你那个同学,让他也不用担心报复。既然他救了我的孙女,那就是我们于家的恩人!是咱们家的座上宾!我会处理好的,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!谁敢动他,就是动我于同!”
说到这里,
于同突然想到了什么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:“对了,妮妮,这事儿虽然咱们占理,但程序上也得注意。你们昨天没有报警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于曼妮摇了摇头,声音低沉下来,透着一股子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冷静,还有一丝让人心碎的无奈:“爷爷,我想过了。如果报警的话,这事儿肯定就闹大了。警察一来,做笔录,取证,学校肯定知道,同学也会知道。”
“那种事您也知道,人言可畏,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啊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和哽咽:“事情一旦传开,肯定会有很多风言风语。到时候,就算我明明没事,是清白的,但在那些闲言碎语里,恐怕也会被传成已经被那个畜生给糟蹋了。”
“那样的话我还怎么做人?我还怎么在学校待下去?以后我走在校园里,别人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爷爷,我受不了那个”
于同听着孙女这番冷静到让人心疼的分析,沉默了。
他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,心中既是欣慰又是酸楚。
欣慰的是,孙女长大了,懂事了,知道权衡利弊,知道在危机中保护自己的名声。
酸楚的是,这孩子受了那么大的惊吓,还能在那种时候想得这么周全?
这本不该是她这个年纪该承受的沉重。
“好孩子”
于同长叹了一口气,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中满是怜惜:“妮妮聪明,这事你考虑得对,太对了!”
“这种脏水,咱们不能沾!名声要是毁了,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儿。女孩子的名节大如天。既然没有报警,那就不要报警了。这种事,警察未必管得好,反而容易把事情搞砸,弄得满城风雨。”
“交给我!爷爷用自己的方式,给你出这口恶气!保证做得干干净净,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!恶人自有恶人磨,咱们走咱们的道!”
“嗯,谢谢爷爷,我就知道爷爷对我最好了。”于曼妮乖巧地应道,声音软软糯糯。
事情说完了,按理说该挂电话了。
但于曼妮并没有,她握着话筒,犹豫了一下,像是想到了什么,嘴角勾起了一抹有些狡黠、又有些骄傲的笑意,像是小女孩在向长辈炫耀自己最珍爱的宝物时的神情。
“爷爷”
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神秘,像是要分享一个惊天大秘密:“其实那个救我的同学,你也知道的。而且,他不怕被齐家报复。”
“嗯?”
正准备挂电话、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调动人手去燕京、怎么给铁道部施压的于同,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愣住了,疑惑地问道:“我知道?我怎么会知道?”
“他是咱们大院里谁家的孩子吗?还是咱们沪上老乡?还是哪个老战友的孙子?”
如果是那些老战友的后代,那就不奇怪了。
将门虎子,有点血性,有点底气,不怕齐家,这倒也说得过去。
于曼妮摇了摇头,虽然爷爷看不见,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:“都不是。但是你确实知道他,而且你之前还夸过他呢!夸得可厉害了!”
“夸过他?”
于同更加疑惑了,眉头拧成了川字,在脑海里飞速搜索着记忆。
他平时眼光极高,能入他法眼、还能让他开口夸赞的年轻人,那可是凤毛麟角,他好像没夸过谁啊?
“你这丫头,别跟爷爷卖关子了,逗爷爷开心呢?”于同有些好笑,“你说的是谁啊?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?”
“就是”
于曼妮故意拉长了声音,语气里充满了自豪,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光环:“青山啊!”
“青山?”
于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脑子里还是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地问了一句:“哪个青山?我不认识叫这个的啊。”
“就是那个写诗的青山啊!”
于曼妮提醒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崇拜:“他那首《一代人》,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还有那首《回答》,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,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”
“您之前在书房看报纸的时候,不是还拍着桌子说,这诗写得好,发人深省、振聋发聩,说这个年轻人有思想、有骨气、有担当吗?还说现在的文坛,就缺这样的硬骨头!”
轰!——
于同的脑海里,瞬间闪过了一道闪电,照亮了记忆的角落。
那些激扬的文字,那些犀利的诗句,那些让他这个老革命都感到震撼的呐喊,瞬间浮现在他的眼前。
他猛地瞪大了眼睛,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,甚至连声调都变了:“你是说那个诗人青山?!”
“那个那个写《乔厂长上任记》、写《伤痕》,在文坛上掀起惊涛骇浪的作家青山?!”
“对呀!”
于曼妮得意地笑了,仿佛那是她自己的荣耀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我就知道您会惊讶的小得意:“就是他!救了我的那个同学,就是刘青山!”
“嘶——”
于同倒吸了一口凉气,一屁股跌回了藤椅上。
这回他是真的惊到了,比刚才听说孙女被欺负还要惊讶几分。
“你说救了你的那个同学是青山?”老爷子有些不敢相信地再次确认道,“他也在燕京大学读书?你们认识?”
“是啊。”
于曼妮理所当然地说道:“他是我们中文系的大才子,也是去年的高考状元。我们当然认识啊,都在一个学校,而且而且关系还挺好的。”
说到关系挺好这几个字时,她的脸又红了红,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,可惜爷爷看不见。
“哦哦原来是他啊”
于同恍然大悟,一直紧皱的眉头,终于彻底舒展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。
如果是青山的话,那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。
他之前还在纳闷,一个普通的大学生,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在燕京校外买得起房子?
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!
普通人家,攒几辈子也未必买得起。但如果这个人是青山,那就完全合理了!
这小子的文章现在火遍全国,洛阳纸贵,稿费肯定没少拿。再加上听说他在海外也有出版,作品翻译到了好几个国家,赚点外汇买套房,对别人是天方夜谭,对他来说,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儿?
“这就对了这就对了”于同喃喃自语,心中的一个大疑虑顿时烟消云散。
这小子,不仅有才,还有财,难得,难得啊!
但是,随即,另一个更大的疑虑,又浮上了心头。
他虽然没见过刘青山本人,但作为高级干部,他对这个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文化名人还是做过一些了解的,甚至还专门让人调过他的档案看了看。
据他所知,这个刘青山的家境似乎很一般啊。
不,不仅仅是一般,简直是贫寒。
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,他就是大西北的一个普通农村人,祖上三代贫农,没什么显赫的背景,也没什么强大的靠山,是典型的草根出身,是靠着自己一支笔杆子硬生生杀出来的。
这样一个人,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怕燕京齐家的报复?
齐家虽然算不上是那种顶级的红色豪门,甚至连自家于家的底蕴都不如。但毕竟是在铁道部那种实权部门有人的,盘根错节。在燕京这一亩三分地上,那也是相当可怕的一股势力,绝对不容小觑。
普通老百姓惹了他们,那真的就像是蚂蚁惹了大象,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!
可听妮妮刚才的口气,这个刘青山不仅敢打断齐鹏飞的腿,事后还敢把妮妮藏在自己家里,甚至还安慰妮妮不用怕?
这份底气是从哪儿来的?
于同眯起了眼睛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陷入了沉思。
莫非是心高气傲、年轻气盛?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心无畏惧?
于同想了想,觉得很有可能。
而且,青山还是个文人,是个诗人。
文人嘛,骨子里大多都有一股子傲气,也就是所谓的文人风骨。
他们的心思,往往比政客要单纯得多,也理想化得多。他们读圣贤书,信奉的是威武不能屈,坚信这世上邪不胜正,坚信公理和正义,坚信笔杆子能战胜一切黑暗。
就像他在诗里写的那样,“不相信天是蓝的,不相信雷的回声”这是一种反抗精神,也是一种天真的带着血性的勇敢。
“唉年轻人啊”
于同在心里叹了口气,既有些佩服,又有些深深的担忧和无奈。
他佩服这种勇气,佩服这种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侠气。但他更清楚,这话很假,很天真,甚至很危险。
在现实的政治斗争和权力博弈中,邪能不能胜正,从来不取决于谁更有理,谁的诗写得好。而取决于邪的手中掌握的力量,到底足不足够强大!
取决于谁的拳头更硬!
取决于谁的背景更深!
取决于谁手里握着的权柄更重!
正义?
如果没有力量做支撑,正义有时候就是个笑话,就是案板上的鱼肉。
如果刘青山真的只是个毫无背景的农村娃,凭着一腔热血和书生意气,那他这次为了救妮妮,可真是惹上天大的麻烦了。搞不好,就会被齐家那帮人给生吞活剥了!
甚至可能连学籍都保不住,被安上个什么罪名抓进去,这辈子就毁了!
想到这里,
于同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保护欲,不管这个年轻人是因为天真还是因为勇敢,他救了妮妮是事实。
他是于家的恩人也是事实!
而且,这是一个真正的人才,是国家的宝贝,不能就这么毁在一个流氓手里。既然他为了妮妮惹了祸,那这个祸,就必须由他于家来扛!
决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!
“好!好一个青山!”
于同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,充满了豪气和赞赏:“不仅文章写得好,字字珠玑,人更有种!有侠气!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!我没看错他!”
“妮妮,你转告他。”
老爷子一字一顿地说道,仿佛在许下一个重若千钧的承诺:“就说我于同说的!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!只要我在一天,这天就塌不下来!”
“这件事,我于家就管到底!”
“从今天起,他刘青山就是我于家的座上宾!谁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,那就是跟我于同过不去!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!我倒要看看,谁敢动我的恩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