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轻问,如同一片羽毛,轻轻挠在了凌霜心头最柔软的地方,却也像是一滴冷水,滴入了滚烫的油锅,激起了她心底所有的慌乱与无措。
“若我是真人,你会如何?”
昀的声音并没有太大的起伏,依旧是那种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、带着几分金石之质的清冷。但他那双原本淡漠如古井的眼眸中,此刻却倒映着凌霜略显慌乱的脸庞,深处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、属于灵魂深处的颤抖。
凌霜的手依旧悬在半空,指尖甚至还残留着穿过昀身体时的那种虚无感。没有体温,没有脉搏的跳动,只有一阵如同微风拂过灵体般的轻微凉意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。她会如何?
是像对待易玄宸那样,与他并肩作战,生离死别?还是像寻常女子那样,在某个春日暖阳下,为他描眉画鬓,共话桑麻?
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,却又迅速被现实击得粉碎。他是剑魄,是活了三千年的守渊人残魂,而她是半人半妖的怪物。这之间隔着的,不仅仅是生死,更是岁月与种族的鸿沟。
正当凌霜脸颊绯红,踌躇着不知该如何作答,甚至想要退缩一步来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时——
“嗡——!”
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声,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这声音初听时极远,仿佛隔着万重海水,但转瞬间便已到了脚下。整个寒渊内部的冰窟剧烈地震颤起来,头顶那万年不化的冰棱簌簌落下,摔碎在地,发出清脆的裂响。
“怎么回事?!”易玄宸反应最快,几乎是瞬间,他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,身形一闪挡在了凌霜身前。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,同时另一只手迅速结印,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屏障瞬间笼罩了三人。
昀那原本带着几分柔情与期许的神色,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他猛地转过身,望向寒渊的最深处——那个被无数层寒冰封印、连光线都无法触及的漆黑所在。那里原本平静如死水的黑暗,此刻竟像是沸腾的墨汁一般疯狂翻涌,隐隐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猩红光芒。
“这股气息”昀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带着三千年前那场惨烈大战的记忆回响,“是魔念。它在咆哮。”
“魔念?”凌霜收起了心头的旖旎,强行压下体内因震动而躁动不安的妖力,快步走到昀的身侧,“不是说封印稳固吗?为什么突然”
话未说完,地面的震动愈发剧烈。这一次,不再是单纯的摇晃,而是伴随着一种扭曲的空间波纹。凌霜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昀看着那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越来越盛,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,一道灵光化作一面水镜,浮现出外界的景象。
水镜中,画面扭曲且模糊,只能隐约看到葬神崖的方向,黑云压城,狂风怒号。而在那悬崖之畔,无数面绘满诡异符文的黑色旗帜正猎猎作响,围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。
“那是凌家的法器?”易玄宸一眼就认出了旗帜上的纹路,脸色骤变,“那些东西被赵珩收走了?”
“不只是法器。”昀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还有血祭。”
凌霜凑近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只见阵法中央,似乎摆放着一具具早已干枯的尸骸,鲜血沿着法纹流淌,最终汇聚向悬崖深处——正是寒渊的入口。
“他们在强行冲击封印。”昀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“外界的攻击,顺着寒渊的灵脉传导到了这里。寒渊内的时间流速虽慢,但‘因果’是即时的。”
他猛地回头看想凌霜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:“我们在这里修行了数月,外界或许只过了几天,但也足够赵珩完成这个阵法的布置。他比你我想象的还要疯狂。”
“轰隆隆——”
又是一声巨响,这一次,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炸开。
寒渊深处,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透明封印上,竟然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。
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,一股浓稠如墨、带着疯狂暴虐气息的黑气,顺着那道裂缝疯狂地往外渗溢。那黑气刚一接触到周围的空气,便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连万年玄冰都被烧出了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深坑。
“吼——!!!”
一声苍老而愤怒的咆哮声从裂缝中冲出。那声音不属于人类,也不属于已知的任何妖兽,它纯粹是由无尽的贪婪、怨恨和杀意凝聚而成。
这声音直接在众人的脑海中炸响。
凌霜只觉得脑中像是有根钢针狠狠扎了一下,体内的“烬羽”妖魂瞬间被激怒,紫色的火焰在她眼中疯狂跳动,几乎要夺去她的理智。
“别听它的声音!”易玄宸见状,一把扣住凌霜的手腕,雄浑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经脉,帮她压制住躁动的妖魂,“这是魔音,能勾起你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杀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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昀此时却根本没有理会两人的状况。他死死盯着那道裂缝,身体竟开始微微发光,那是剑魄不稳的征兆。
“不可能这种强度的冲击”昀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,“凭赵珩现在的力量,就算用尽凌家法器,也不可能这么快撼动上古封印。除非”
“除非什么?”凌霜咬着牙,在易玄宸的辅助下勉强稳住身形,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昀猛地转过头,目光如炬地看向易玄宸:“易家先祖曾是‘窥秘者’,他们曾留下过窥探寒渊秘法的残卷。赵珩是不是得到了易家的东西?”
易玄宸闻言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他当然记得,家族密室中确实有一卷被列为禁书的古籍,记载了一些关于通过血脉共鸣削弱封印的邪术。那本书一直被他父亲封锁,但他那位一直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的堂兄
“是我疏忽了。”易玄宸咬着牙,眼中闪过一丝恨意,“我那堂兄为了权势,定是将这东西献给了赵珩!”
“这就说得通了。”昀冷笑一声,眼中却无半分笑意,“‘窥秘者’的秘术加上守渊人后裔的法器,再加上以血祭为媒赵珩这是想要彻底撕开封印,引魔念上身,以此获得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。”
话音未落,那道裂缝再次扩大了一倍。
狂暴的魔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,瞬间充斥了整个冰窟。原本纯净剔透的玄冰世界,顷刻间变得阴森恐怖,仿佛炼狱降临。
“退后!”
昀厉喝一声。他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流光冲向那道裂缝。双手挥动间,漫天的星光从他体内迸发而出,化作无数道凌厉的剑气,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,狠狠地罩在那道裂缝之上。
“滋啦——!”
剑气与魔气撞击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昀的身影在光网中忽明忽暗,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
“昀!”凌霜惊呼一声,想要冲上去帮忙。
“别过来!”昀的声音在风魔声中显得有些破碎,却依然不容置疑,“这里的魔念太强,你现在靠近只会被吞噬!我去加固封印,你留在易玄宸身边,稳住心神!”
凌霜被易玄宸死死拉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孤傲的身影在前方苦苦支撑。她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。这三千年来,他一直是一个人守在这里吗?每一次封印松动,每一次魔念躁动,都是他这样独自面对着无尽的黑暗与恐怖吗?
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”易玄宸盯着前方的战况,语速极快地说道,“赵珩在外面的攻击一刻不停,昀的剑魄能量终究有限。一旦他的灵力耗尽,封印就会彻底崩塌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!”凌霜急得眼中泛红。
“只有切断外界的阵法源头,或者”易玄宸看了一眼凌霜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最终还是说了出来,“或者用你体内守渊人血脉的力量,从内部协助昀重铸封印。但那样做的代价,可能是你的血脉枯竭,甚至”
“甚至变成废人,对吗?”凌霜接过了他的话,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若封印破了,这世间生灵涂炭,我留着一身血肉又有何用?”
她挣脱了易玄宸的手,不顾身后人的阻拦,一步步走向那被魔气笼罩的中心。
然而,就在她即将踏入魔气范围的那一刻,异变突生。
那原本在疯狂攻击封印的魔气,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竟然停止了喷涌,反而像是有意识一般,缓缓聚拢,形成了一张巨大而扭曲的人脸。
那张脸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大嘴。它没有攻击昀,而是缓缓地、缓缓地转向了凌霜的方向。
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瞬间席卷了凌霜全身。她感觉到,体内的烬羽妖魂竟然在这张脸面前发出了畏惧的颤抖,而自己那尚未完全觉醒的守渊人血脉,却在疯狂地跳动,仿佛在回应着某种召唤。
“守渊人”
嘶哑而破碎的声音从那张黑洞巨口中吐出,带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语调。
昀正在维持剑阵,见此情景,脸色大变:“凌霜!快退后!那是魔念的‘灵识’,它想通过你的血脉逃出去!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凌霜强撑着没有后退,手中的“照影”断刃发出嗡鸣,似乎在警告着什么。
那张巨脸并没有回答,只是黑洞边缘的黑气开始剧烈旋转,仿佛在酝酿着什么。
突然,一道极其微弱,但在嘈杂环境中却异常清晰的铃声,从寒渊的更高处传来。
“叮——”
这铃声清脆悦耳,如击玉磐,瞬间穿透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魔念的低吼。
随着铃声响起,那张不可一世的魔念巨脸竟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,猛地颤抖了一下,原本凝聚的黑气瞬间溃散了一半。
昀抓住这个机会,剑气大盛,瞬间将那道裂口强行压制了下去。
“这铃声”昀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了然,“那是苏氏当年留下的‘静心铃’。怎么可能”
易玄宸也是一脸茫然:“寒渊之内,除了我们,还有其他人?”
凌霜心中却猛地一跳。苏氏母亲?
她想起了幻象中母亲决绝的身影,想起了那个为了保护她而假死、自毁血脉的女子。难道母亲当年并没有将所有的后手都用尽?在这寒渊之中,除了昀,难道还有母亲留下的守护者?
震动渐渐平息,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并未消散。
“赵珩在外面动手了。”昀收回了剑气,身形显得比之前更加透明了几分。他转过身,看着凌霜和易玄宸,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旖旎,只剩下决绝的冷静,“这只是试探。下一次,冲击会更强。”
凌霜握紧了手中的断刃,深吸一口气,将心头的慌乱压下。她看了一眼昀那几乎透明的身体,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刚才那铃声”凌霜低声问道。
“是有人想告诉我们,最后的时间到了。”昀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深深看了凌霜一眼,那眼神中包含着太多凌霜此刻读不懂的情绪——有怜惜,有不舍,还有一丝即将奔赴战场的悲壮。
远处,那道被封印的裂纹虽然被暂时压制,但那猩红的光芒却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他们。
寒渊的风,突然变得刺骨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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