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清脆的铃声如同风中的碎玉,虽在寒渊凛冽的风雪中显得单薄,却有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,硬生生将那令人窒息的魔气压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凌霜握紧了手中半截“照影”断刃,目光死死盯着黑暗深处。昀的身影重新凝实,但他周身的剑气却比之前黯淡了许多,显然刚才那一次强行压制封印,对他这个早已残缺的剑魄而言,绝非易事。
“是谁?出来!”易玄宸护在凌霜身侧,手中长剑平举,剑尖微颤,随时准备出剑。
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不急不缓,每一步落下都踩在结了万年玄冰的地面上,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声响。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蹒跚,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韧。
随着脚步声渐近,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身穿灰色布袍的老妪。她满头银发如雪,脸上沟壑纵横,皮肤干枯得像是一层老树皮,拄着一根不知什么材质的黑木拐杖,手腕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。寒渊刺骨的罡风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,但她似乎毫无知觉,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,在触及凌霜面容的瞬间,猛地颤动了一下。
“小姐”
老妪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抖,“真的是您老奴还以为,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苏家的血脉了。”
凌霜心头猛地一跳,苏家?苏氏?
她下意识地看向昀。那个总是淡漠如冰的剑魂,此刻看着老妪的眼神也微微有了波动,似乎认出了她。
“是福伯娘。”昀轻声开口,为凌霜解开了疑惑,“当年负责照顾你母亲起居的贴身侍女。我以为她早已在当年的动乱中死去了。”
“福伯娘”凌霜喃喃重复着这个称呼,脑海中并没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。毕竟母亲离开时,她尚在襁褓之中。但看着老妪那双瞬间盈满泪水的眼睛,凌霜心中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与熟悉。
“你是母亲的人?”凌霜收起了手中的断刃,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,“你为何会在这里?刚才的铃声,也是你弄的?”
老妪颤颤巍巍地想要上前行礼,却又似顾忌凌霜如今的身份,不敢造次,只是远远地跪了下来,对着凌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老奴罪该万死!当年未能护住夫人,又让小姐流落在外受尽苦楚!”老妪抬起头,泪水顺着枯瘦的脸颊滑落,“老奴奉夫人之命,守在这寒渊外围的‘回廊’之中,静候守渊人后裔归来。这一守,便是十八年”
“奉母亲之命?”易玄宸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,皱眉问道,“苏氏当年并非病逝,而是为了躲避先帝的追捕,假死脱身。难道她当时就来过这里?”
老妪转头看向易玄宸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似乎是认出了易家人的特征,但她没有多说,只是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易公子所言不错。当年夫人发现先帝图谋不轨,为了保住小姐,为了保住开启和封印寒渊的钥匙,她不得不自毁血脉核心,假托病逝。但在那之前,她确实来过这里。”
“她来做什么?”凌霜追问,心中的谜团越来越重。
老妪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中的黑木拐杖,指着头顶那还在微微震动的冰层,神色变得异常凝重:“夫人来,是为了布置‘后手’。她深知先帝贪婪,更知魔念诱惑巨大。虽然她带走了开启封印的钥匙,但寒渊乃是天地间极阴之地,封印终有松动的一日。若是后人被欲望蒙蔽,或者有人像今日这般强行破开封印,那苍生必将遭劫。”
“所以,母亲留下了什么?”凌霜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。
老妪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泛黄的丝绸,双手呈上。凌霜接过,发现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绘着许多阵法图解和文字,字迹娟秀,正是她记忆深处模糊却渴望的母亲的手笔。
“夫人当年以自身最后的血脉为引,在此地设下了一道‘血灵锁’。”老妪解释道,“这道锁平日里隐藏无形,一旦寒渊封印面临彻底崩坏的危机,它就会被触动。方才那铃声,便是‘血灵锁’示警的信号。”
说着,老妪神色骤然一变,惊恐地望向寒渊深处那道刚刚被昀压制的裂痕。
“可是夫人当年算无遗策,却唯独没有算到,外界的易家竟然会背叛!那赵珩手里不仅有夫人的法器,更有易家‘窥秘者’的邪术加持!里应外合之下,这‘血灵锁’恐怕撑不了太久!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,远处那道裂痕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爆鸣。黑色的魔气如同无数条毒蛇,疯狂地撞击着周围的无形屏障,每一次撞击,都让老妪手中的铜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。
“不行了锁不住了!”老妪焦急地喊道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,“夫人的后手只能拖延,无法根除!若魔念彻底冲破寒渊,与赵珩合二为一,这世间便再无制衡他的力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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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霜看着那疯狂涌动的魔气,心中的火焰瞬间被点燃。恐惧?不,她现在感到的竟然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。
“既然锁不住,那就重新封印它。”凌霜冷冷地说道,手中的断刃燃起幽紫色的火光,“昀说过,守渊人不是血脉,是选择。既然我回来了,这里就由我来守!”
老妪闻言,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震撼:“小姐您要您要主动封印?可是这需要”
她话未说完,昀却突然插话道:“即便她想封印,如今的状态也做不到。”昀的声音依旧冷静,却透着一股无奈,“她现在的力量虽然融合了妖火与寒气,但要修补上古封印,还差最关键的一环——剑主之魂。”
“剑主”凌霜下意识地看向昀。
昀没有看她,只是目光幽深地望着那道裂痕:“我是昭明佩剑的剑魄,但我并非昭明本人。三千年前的封印,是由我的主人献祭完成的。如今要重新加固,除非有人能燃烧自己的神魂,化作新的‘剑钉’,将那裂痕彻底钉死。”
“神魂?”易玄宸脸色一白,厉声道,“那岂不是说燃烧神魂之人,必将魂飞魄散,永不超生?”
冰窟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老妪低下了头,不敢看凌霜。她当然知道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这也是夫人当年虽然布下血灵锁,却从未真正启用过的原因——因为代价太大了。
“除了这个,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凌霜的声音在颤抖,她紧紧盯着昀,仿佛要从他那张虚幻的脸上看出一丝生机。
昀转过身,看着凌霜。他的目光依旧温柔如水,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仿佛在谈论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小事。
“或许有。”昀轻声道,“那就是用你的血,加上照影剑的力量,进行‘血祭封印’。”
“血祭?”凌霜眼睛一亮。
“但这只能暂时封印。”昀话锋一转,无情地打碎了她的希望,“而且,即便加上照影剑,仅凭你现在的力量,根本无法承受血祭的反噬。你会死,封印也会破。到时候,魔念会吸干你的血肉,变得更加强大。”
“那究竟该怎么办?!”凌霜有些崩溃地喊道,她感觉那股无力感再次像潮水般涌来。眼看着赵珩就在外面肆虐,眼看着魔念就要出世,自己却束手无策。
老妪突然抬起头,眼神中透出一股决绝:“小姐,还有一个办法。夫人当年留下过一句话:‘若至暗时刻降临,可用守渊人直系血脉之血,唤醒照影剑的本源,再由持剑者以身为祭,引剑入渊。’”
“以身为祭”凌霜喃喃念着这四个字,只觉得字字诛心。
“我可以。”凌霜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脊背,“既然母亲留下了这个法子,那我就用我的命去填!只要能杀了赵珩,封印魔念,我这条命算什么!”
“不行!”
“万万不可!”
两道声音同时响起。一道是易玄宸,另一道竟是昀。
易玄宸一把抓住凌霜的肩膀,急切地说道:“凌霜,你若死了,即便封印了又如何?这世间的公道谁来讨?难道你想让你母亲当年的牺牲白费吗?”
而昀则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这法子不成的。守渊人血脉是用来‘锁’的,不是用来‘祭’的。若你死了,血脉断绝,百年之后封印再次松动,世间便再无守渊人。那才是真正的灾难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凌霜手中的断刃,又看了一眼老妪,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。
“夫人留下的法子,有一半是对的。”昀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,像是暴风雪前的宁静,“确实需要血,确实需要照影剑。但那个‘持剑者’,不该是你。”
凌霜心中猛地一跳,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,让她甚至不敢去深想那意味着什么。
“昀,你想干什么?”她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衣袖——尽管那衣袖只是灵力凝聚的虚影,根本抓不住。
昀没有抽回手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那目光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,看到她灵魂的最深处。
“凌霜,你曾问过我,若我是真人,你会如何。”昀轻声说道,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,“其实,我也很好奇。若我有肉身,若我能与你一同走在阳光下,那该是怎样一种光景。”
“别说了”凌霜的眼眶红了,她拼命摇头,像是要赶走那个可怕的念头。
“这柄剑,名为‘照影’。”昀抬手,指尖轻轻划过凌霜的脸颊,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,“它的使命,就是替主人挡下所有的阴影与灾厄。三千年前,我没能挡下昭明的死;三千年后,我不想再看着我在意的人去死。”
他猛地转过身,面向那道还在不断扩大的裂痕。狂风卷起他的发丝,他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高大,却又无比孤寂。
“福伯娘。”昀开口唤道。
老妪浑身一震,颤声道:“剑剑魂大人。”
“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昀的声音里不容置疑,“用苏氏留下的阵法,引导凌霜的血脉之力。不要让她靠近封印中心,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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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妪看着昀,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悲悯与敬畏。她缓缓地磕了一个头,声音哽咽:“老奴遵命。老奴这就去布置‘引血阵’。”
说完,她挣扎着站起来,拖着那把黑木拐杖,步履蹒跚地走向冰窟的一角,开始用颤抖的手在地上刻画复杂的符文。
易玄宸看着这一幕,脸色惨白。他不是傻子,听到这里,怎会还不明白昀的打算?
“你是剑魄”易玄宸声音干涩,“你若是燃烧自己来补天,那你”
易玄宸没有说下去。
凌霜已经松开了手,她呆呆地站在那里,看着昀的背影。体内的妖火仿佛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永别,疯狂地在她血管里奔涌,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。
“为什么”她低声问道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明明才刚刚相遇,明明还有很多话没说”
昀没有回头,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凌霜的耳中:
“凌霜,记住我说的话。守渊人,不是背负宿命的奴隶,而是守护希望的火炬。”
远处,裂痕处的魔气再次狂暴起来,似乎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牺牲,发出了兴奋的咆哮。整个寒渊开始剧烈摇晃,头顶巨大的冰块不断坠落,如同末日降临。
“快!开始布阵!”老妪焦急地大喊,“魔念要冲出来了!”
易玄宸咬了咬牙,猛地拉住凌霜:“凌霜!听昀的!如果你现在乱了,他的牺牲就白费了!我们我们只有照他说的做,才有可能活下去!”
凌霜被易玄宸硬生生地拽到了老妪布置的阵法边缘。她看着那个孤身站在封印裂痕前的身影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那是她在这世间遇到的第一个,纯粹因为“她是她”而对她好的人。没有利用,没有算计,只有跨越了三千年的守候。
昀缓缓举起手,那柄原本只剩下断刃的“照影”,在他手中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。那光芒如此纯粹,竟将周围肆虐的魔气硬生生逼退了数丈。
他回过头,最后看了凌霜一眼。
那一眼,跨越了人鬼殊途,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。他的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无尽的温柔与释然,仿佛是在对这个世界,也是对她,做着最后的无声告白。
“活下去。”
三个字,轻得像雪,却重重地砸在凌霜的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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