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谷的入口，藏在两座刀削般的山峰之间。
秦烬握着那块血色令牌，令牌微微发烫，表面那朵黑莲印记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他站在谷口三丈外，能清晰感觉到前方空气中流动的阵法波纹——没有令牌硬闯，怕是会被绞成肉泥。
“进还是不进？”
雷麒麟蹲在他肩上，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。
“来都来了。”
秦烬咧嘴一笑，迈步向前。
令牌触碰到无形屏障的瞬间，一圈涟漪荡开。
眼前景物如水波般扭曲，再清晰时，已是另一番天地。
谷内无风。
不是没有风，是所有的风都被某种力量强行按在了地面三尺以下。
抬头看，能看到黑色的罡风在头顶呼啸而过，却半点落不下来。
脚下是暗红色的土地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腐烂的肉上。
更诡异的是，谷里没有植物。
一株都没有。
只有嶙峋的怪石，和随处可见的、已经风化得看不出原貌的枯骨。
有人形的，有兽形的，还有一些奇形怪状，分不清是什么玩意儿。
“这地方死过不少人。”
秦烬蹲下身，抹了把地面上的暗红色泥土，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血腥味混着腐臭味，冲得他皱了皱眉。
雷麒麟忽然炸毛！
“有人！”
几乎在它示警的同时，前方百丈外的一块巨岩后，转出了一道人影。
是个老头。
白眉白发，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，手里拄着根枯木杖，走得很慢，一步一顿，像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。
但秦烬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元婴威压。
虽然只有一丝丝泄露出来，却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，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。
“小友好本事。”
白眉上人在十丈外站定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秦烬，“能连闯三道关卡，杀我六名金丹弟子。这百年来，你是头一个。”
声音沙哑干涩，像两块朽木摩擦。
秦烬站直身体，右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。
“白眉上人？”
“正是老夫。”
白眉上人点了点头，“小友若是现在束手就擒，老夫可以给你个痛快。搜魂之苦，能免则免。”
“搜魂？”
秦烬挑了挑眉，“您老对我的记忆这么感兴趣？”
“你对青木城地下大阵做了什么，如何破解的木化病，身上的雷火从何而来……”
白眉上人缓缓抬起枯木杖，“殿里很想知道。”
话音落，杖头轻轻一点地面。
“嗡——！”
以杖尖为圆心，一圈灰白色的波纹荡开，眨眼间覆盖了方圆百丈！
波纹所过之处，地面那些暗红色的泥土迅速褪色、干裂，最后化作灰白的粉尘。
几块散落的枯骨“咔嚓”一声碎成齑粉，连头顶被压制的黑风都发出了哀鸣般的尖啸。
枯荣领域。
领域之内，生机掠夺，万物凋零。
秦烬只觉得体内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，像破了个口子的水袋。
皮肤传来阵阵刺痛感，仿佛正在快速老化、干枯。
“领域……”
他咬牙挤出两个字。
金丹与元婴最大的差距，就是领域。
在对方领域里打，十成实力最多发挥出五成。
“领域初成，让小友见笑了。”
白眉上人慢悠悠地向前走了三步，“不过对付你，足够了。”
枯木杖抬起，对着秦烬隔空一点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。
只有一道灰白色的细线，悄无声息地射来。
细线所过之处，空气都变得灰败、死寂。
秦烬想躲，却发现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——领域压制！
“吼——！”
肩头雷麒麟暴起，身躯迎风暴涨至丈许，张口喷出一道水桶粗的紫色雷霆，狠狠撞向灰白细线！
“滋啦——！”
雷霆与细线相撞，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。
紫色雷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、消散，而灰白细线只是颜色淡了三分，依旧直射秦烬面门！
“雷火壁！”
秦烬双手结印，紫金色雷火从体内喷涌而出，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达三尺的火焰盾牌。
“噗。”
细线刺入盾牌，像烧红的刀子插进黄油。
盾牌剧烈颤抖，表面迅速爬满灰白色的裂纹。
秦烬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——领域之力的侵蚀，直透神魂！
“小友的雷火确实精纯。”
白眉上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，“可惜，修为差太多。”
他枯木杖再点。
第二道、第三道灰白细线射出，呈品字形封死了秦烬所有退路！
绝杀之局！
秦烬眼中闪过狠色，左手一翻，葬仙残鼎祭出！
小鼎迎风便长，化作三尺大小悬在头顶。
鼎身那些裂纹中，紫金色的雷火与混沌灰气同时涌出，交织成一道光幕，将秦烬和雷麒麟护在当中。
“铛铛铛——！”
三道细线同时击中光幕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光幕剧烈波动，却硬生生扛住了！
“古宝？”
白眉上人眼睛一亮，“好！好！有此宝献上，殿主定会重赏！”
他枯木杖往地上一顿，整个人气势陡然攀升！
原本佝偻的腰背挺直了三分，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些。
领域内的灰白色光芒大盛，地面开始大面积龟裂，裂口中喷出浓烈的死寂气息。
“枯荣——轮回！”
白眉上人双手握住枯木杖，高举过头，然后狠狠往下一劈！
不是劈向秦烬。
是劈向地面。
“轰隆隆——！”
整片大地都在震动！
无数灰白色的藤蔓从裂缝中钻出，藤蔓表面布满诡异的黑色纹路，顶端长着人脸般的花朵。
花朵张开，发出尖锐的嘶鸣，声音直刺神魂！
“音攻！”
秦烬脸色一变，连忙封闭耳窍。
可那声音竟能直接穿透灵力防护，钻进脑子里！
头疼欲裂。
眼前景物开始扭曲、旋转。
耳边除了嘶鸣声，还响起了无数凄厉的哭喊、哀嚎，像有万千怨魂在耳边低语。
“雕虫小技！”
秦烬咬破舌尖，剧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。
他双手飞速结印，体内混沌之力疯狂运转，最后全部灌入头顶残鼎！
“鼎镇——乾坤！”
残鼎剧烈震颤，鼎口猛然喷出一股灰蒙蒙的气流。
气流在空中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，对着地面那些藤蔓狠狠一抓！
“咔嚓嚓——！”
数十根藤蔓被当场捏碎！
但更多的藤蔓从地底钻出，前赴后继地涌来。
那些诡异花朵的嘶鸣声越来越密集，像无数根针在扎刺神魂。
秦烬七窍开始渗血。
雷麒麟状态更糟，它虽然能抵御部分音攻，但领域对妖兽的压制更强烈，此刻浑身紫毛黯淡，趴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“小家伙，撑住！”
秦烬嘶声道。
他单手按在雷麒麟背上，将一缕混沌之力渡过去。
另一只手继续操控残鼎，与漫天藤蔓周旋。
但灵力消耗太快了。
领域之内，每动用一分灵力，都要消耗平时三倍以上。
而白眉上人却像没事人一样，枯木杖轻轻挥舞，藤蔓便无穷无尽。
这样下去，最多半柱香，必死无疑。
“必须破开领域……”
秦烬眼神疯狂闪烁。
他一边躲避藤蔓攻击，一边仔细观察白眉上人的状态。
不对劲。
这老头的攻势虽然猛烈，却总给人一种……后劲不足的感觉。
每次施展大范围术法后，他的气息都会出现短暂的紊乱。
虽然很快就被掩盖过去，但秦烬的神识何等敏锐，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协调。
而且，白眉上人的脸色，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。
“旧伤？”
秦烬心中一动。
很有可能。
元婴修士寿命悠长，但一旦受伤，恢复起来也极其困难。
尤其是涉及到本源的道伤，可能几百年都好不利索。
如果真是旧伤未愈……
秦烬眼中闪过决断。
他忽然收起残鼎，整个人化作一道紫金色流光，不退反进，直扑白眉上人！
“找死！”
白眉上人冷笑，枯木杖横扫，一道灰白色弧形光刃斩出，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！
秦烬不闪不避，右手握拳，拳锋雷火与混沌之力疯狂压缩，最后化作一颗紫灰色的光球，对着光刃狠狠砸去！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爆炸的气浪将地面掀起三尺！
秦烬倒飞出去，人在空中就连喷三口鲜血，胸口塌陷了一块，肋骨至少断了三根。
但他笑了。
因为在刚才那一击中，他清楚感觉到，白眉上人挥杖的右手，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虽然只有一瞬。
但足够了。
“老东西，你撑不了多久了吧？”
秦烬落地后踉跄几步，却咧嘴笑出了血沫，“每次动用领域之力，旧伤都会反噬，对不对？”
白眉上人瞳孔微缩。
“胡言乱语。”
他声音依旧平静，握着枯木杖的手却紧了三分。
“是不是胡言，你自己清楚。”
秦烬抹了把嘴角的血，“刚才那招‘枯荣轮回’，你要是全盛时期，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干尸了。
可你留了力——不是不想杀我，是怕牵动旧伤，得不偿失。”
白眉上人沉默了。
三息后，他缓缓点头：“小友好眼力。老夫三十年前冲击元婴中期失败，伤了本源，至今未愈。”
他顿了顿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：“可惜，你看出来也没用。老夫就算只用五成力，杀你也足够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
秦烬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箓。
符箓通体银色，上面画着扭曲的符文，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。
随机传送符。
而且是残次品，只能传送出百里，落点完全随机，可能传到安全地方，也可能直接传进妖兽老巢。
“你想逃？”
白眉上人笑了，“在老夫领域里，空间符箓最多发挥三成效果。
你能传出去三十里就不错了，还在黑风山脉范围内，老夫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秦烬已经捏碎了符箓。
银光炸开！
但与此同时，秦烬另一只手猛地拍向地面，将一缕混沌之力打入地底，同时甩出三张火煞符，引爆！
“轰轰轰——！”
地面炸开，火煞与混沌之力混合，制造出剧烈的能量波动，瞬间干扰了领域对空间的封锁！
银光裹住秦烬和雷麒麟，一闪而逝。
白眉上人脸色一沉，枯木杖重重顿地：“想跑？”
他神识全开，元婴级别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出，瞬间覆盖方圆三百里！
找到了。
在西北方向，大约四十里外，一处断崖下。
白眉上人冷笑，身形化作一道灰白流光追去。
速度之快，几个呼吸就跨过了三十里。
但当他落在断崖下时，却只看到一处还在冒烟的火堆，和地上几滴新鲜的血迹。
人没了。
“调虎离山？”
白眉上人眯起眼。
他仔细感应，发现那血迹中残留的灵力波动……根本不是秦烬的，而是某个火系妖兽的。
上当了。
刚才传送走的，恐怕只是一具用妖兽血伪造的假身。
真正的秦烬，根本没用传送符，而是趁爆炸的混乱，用别的法子溜了。
“好小子。”
白眉上人怒极反笑。
他转身看向东南方向——那里是黑风山脉最危险的区域，“蚀骨深渊”的入口。
地上，有几道故意留下的、指向深渊的痕迹。
“想把老夫引到险地去？”
白眉上人摇头，“老夫还没那么蠢。”
他枯木杖一挥，抹去所有痕迹，身形缓缓淡去。
“不过，既然进了黑风山脉，就别想活着出去。老夫倒要看看，你能藏多久。”
声音消散在风中。
断崖下恢复了寂静。
一刻钟后。
距离断崖三里外的一处地下岩洞里，秦烬从一块巨石后钻了出来，浑身沾满泥土。
“走了？”
雷麒麟从地缝里爬出，抖了抖毛。
“走了。”
秦烬喘了口气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“老东西果然谨慎，没上当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疗伤丹药吞下，胸口的塌陷开始缓缓复原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雷麒麟问。
“等。”
秦烬咧嘴一笑，“等他自己露出破绽。元婴修士的旧伤，可不是那么好压的。
等他下次动手，咱们就有机会了。”
他抬头看向岩洞顶部，那里有微弱的光透下来。
黑风山脉的夜，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