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穴深处比外面更黑。
月光石的光到这里就断了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掉。
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，还混着一股子陈年药材的腐臭味，吸进肺里黏糊糊的。
秦烬走得很慢。
破军枪拖在地上，枪尖划过石面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洞里传得很远，像是故意敲给里面的人听。
他在告诉司空玄：我来了。
通道尽头有光。
暗红色的光，一跳一跳的，像心脏在搏动。
光是从一个拐角后面透出来的，还伴随着低沉的嗡嗡声，像是无数蜜蜂挤在一个罐子里。
秦烬在拐角前停住脚步。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脑子里那些刚刚涌入的阵法知识还在翻腾，像刚烧开的水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将心神沉入那枚阵道种子。
再睁眼时，眼前的景象变了。
拐角后的空间在他“眼”里清晰起来——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，少说有三十丈方圆。
洞顶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，每一根石尖都刻着细密的符文，此刻正发出暗红色的光。
地面被人为修整过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。
石板表面刻着一幅庞大的阵图，线条复杂到让人眼花。
阵图中央是个三尺见方的血池，池子里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沸腾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血池边上，盘坐着一个黑袍人。
那人背对着这边，看不清脸，只能看见一头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肩。
他身前悬浮着一卷展开的画卷，画卷长约七尺，宽三尺，材质非丝非帛，泛着淡淡的玉石光泽。
画卷上是密密麻麻的阵图，那些阵图像活物一样缓缓流动、变化。
万阵图。
司空玄的本命法宝。
秦烬握枪的手紧了紧。
就在这时，血池里的液体突然剧烈翻滚！
“噗——”
池面炸开，一道血柱冲起丈许高。池边的司空玄猛地睁开眼，霍然转身！
那是一张干瘦的脸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他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，但实际年龄肯定不止。
此刻他脸上满是惊怒，死死盯着秦烬的方向——虽然隔着拐角，但他显然已经感应到了。
“谁？”
声音嘶哑难听，像砂纸磨铁。
秦烬没回答。
他迈步，转过拐角，走进洞窟。
两人相隔二十丈，目光撞在一起。
司空玄上下打量秦烬，眼神从惊怒转为疑惑，最后变成冰冷的杀意：“你是怎么进来的？外面的九转天罡阵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突然感应到什么，脸色骤变。
“阵灵……阵灵的气息怎么没了？”
他猛地看向秦烬，眼神像要吃人，“你毁了定魂珠？”
“是。”
秦烬说。
一个字，干脆利落。
司空玄瞳孔收缩，灰白的长发无风自动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黑袍鼓荡，元婴后期的威压像潮水一样弥漫开来，压得洞里的空气都凝滞了。
“好，好，好。”
他连说三个好字，每个字都咬得极重，“多少年了，没人敢闯我的洞府，更没人敢动我的阵灵。
小子，你是哪家派来送死的？”
秦烬没接这话茬。
他抬起枪，枪尖指向司空玄：“二十年前，南疆，你截杀了一个叫秦素心的女修。”
司空玄眉头一皱：“秦素心？那个秦家的小丫头？你是她什么人？”
“她是我姨娘。”
司空玄愣了下，随即哈哈大笑，笑声在洞里回荡，震得钟乳石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原来如此！原来如此！”
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，“秦家居然还有漏网之鱼！
当年围杀秦啸云夫妇，我就说该把秦家旁支也清理干净，可惜那些人瞻前顾后……现在看来，果然留了祸患！”
秦烬眼神更冷。
司空玄笑够了，抹了抹眼角：“小子，你胆子不小。知道你姨娘为什么被抽魂炼器吗？
因为她血脉特殊，天生适合做阵灵。
这些年，她帮我困杀了十七个元婴修士，四十三个金丹……啧啧，说起来，她还挺有用的。”
他在激怒秦烬。
秦烬知道。
但他控制不住。
脑子里闪过姨娘最后消散的样子，闪过父母在记忆碎片里血战的背影。
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，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。
“司空玄。”
秦烬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吓人，“今天，你会死在这里。”
“就凭你？”
司空玄嗤笑，“元婴初期，也敢放这等狂言？”
他不再废话，右手在万阵图上一拍！
“嗡——！”
洞顶所有钟乳石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！
石尖上的符文脱离石体，在空中汇聚，眨眼间化作漫天血色剑雨！
每一柄剑都三尺长，通体血红，剑身缭绕着黑气。
剑尖锁定秦烬，遮天蔽日，少说有上千柄！
千杀剑阵！
剑雨动了。
没有先后，上千柄血剑同时攒射！
破空声尖啸刺耳，剑未至，凌厉的剑气已经割得秦烬脸上生疼。
秦烬没躲。
他知道躲不开——这剑阵覆盖了整个洞窟，无死角。
他闭上眼，心神沉入阵道种子。
眼前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剑雨，而是无数道交织的灵力线条。
每柄血剑都是一条线，线的源头在那些钟乳石上，线的轨迹、速度、力量强弱……全都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里。
破绽。
到处都是破绽。
姨娘二十年来被困阵中，日日夜夜琢磨这阵法的每一个细节。
她传给他的，不仅仅是阵法知识，更是对这九转天罡阵(千杀剑阵是其变种)刻骨铭心的理解。
秦烬动了。
破军枪抬起，枪身一震，冰火混沌三股力量同时灌入！
左手冰蓝，右手赤红，枪尖一点灰蒙。
他脚下一蹬，不退反进，迎着剑雨冲了上去！
第一柄血剑刺到面门。
秦烬枪尖一挑，精准地点在剑身三寸七分处——那是这柄剑灵力流转最薄弱的一个节点。
“叮！”
血剑炸裂。
第二柄、第三柄同时从左右袭来。
秦烬身形微侧，枪身横扫。
枪杆砸在左侧剑的剑镡，枪尖刺穿右侧剑的剑脊。
两柄剑同时粉碎。
他脚步不停，在剑雨中穿梭。
枪影如龙，每一击都妙到毫巅。
没有硬碰硬，没有浪费半分力气。
每一枪都点在血剑最脆弱的节点，一触即溃。
十柄，二十柄，五十柄……
秦烬越打越快。
阵道种子的感悟在实战中迅速消化融合。
他开始不满足于点破单柄剑，而是寻找整个剑阵的运转规律。
他看出来了。
这千杀剑阵看似狂暴，实则内藏章法。
每九柄剑为一组，组成一个小型剑阵；每九组又构成一个中型剑阵；整个千杀剑阵，其实就是八十一个小型剑阵的叠加。
而所有小型剑阵，都有一个共同的枢纽——那八十一个刻在钟乳石上的核心符文。
毁掉符文，剑阵自破。
但符文在洞顶，被剑雨严密保护。
秦烬眼神一厉。
他忽然收枪，左手结印，冰火之力在掌心疯狂压缩，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蓝光球。
右手持枪，枪尖刺入光球！
“破阵式——冰火流星！”
枪身猛震，光球炸开！
无数道红蓝交织的光束从枪尖迸发，不是射向剑雨，而是射向洞顶那些发光的钟乳石！
光束精准地命中八十一个核心符文。
“轰轰轰轰——！！！”
连环爆炸！
洞顶碎石簌簌落下，钟乳石上的符文一个个暗淡碎裂。
空中的血剑失去了灵力支撑，纷纷崩解，化作漫天血光消散。
三息。
只用了三息，千杀剑阵，破！
秦烬落地，微微喘气，持枪的手虎口崩裂，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流。
这一式消耗极大，几乎抽空了他三成灵力。
但值了。
二十丈外，司空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盯着秦烬，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。
“你看得懂我的阵法？”
他声音发沉。
“姨娘教的。”
秦烬说。
司空玄眼角抽了抽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秦素心那贱人，临死前把阵法感悟传给了这小子！
“好，好一个秦素心。”
司空玄咬牙切齿，“死了还要给我添堵。”
他伸手一招，万阵图飞回手中。
画卷上的阵图开始疯狂变化，散发出比刚才强烈数倍的灵力波动。
“小子，你以为破了千杀剑阵，就能赢我？”
司空玄缓缓展开画卷，“刚才那只是开胃小菜。现在，让你见识见识，什么是真正的——”
“九转天罡阵！”
画卷上的阵图脱离纸面，投影到整个洞窟。
地面、墙壁、洞顶，所有青石板和钟乳石上的阵纹同时亮起，与画卷投影重合。
洞窟开始震动。
空气扭曲，光线折叠。
秦烬感觉四周的空间在拉伸压缩，方向感彻底混乱。
他脚下的青石板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黑暗。
头顶不再是洞顶，而是一片旋转的星空。
自成天地。
司空玄站在星空中央，手持万阵图，灰发狂舞，眼神冰冷：
“在这里，我就是天。”
“你，准备好死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