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又咸又黏,糊在脸上像一层湿透的粗盐。
秦烬站在飞舟船头,盯着下方墨蓝色的海水。
已经飞了七天七夜,下面偶尔有山峦般的黑影滑过,把海水犁开深沟。
飞舟不大,三丈来长,木头上的漆都斑驳了,看着寒酸,飞得倒挺稳当。
药痴叟窝在船尾,抱着个酒葫芦打呼噜,声音跟打雷似的。
雷趴在秦烬脚边,爪子死死抠着船板,紫色的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
它晕船,这几天吐了三回,整只兽都蔫了。
“快到了。”
药痴叟忽然睁眼,抹了把嘴角的口水,指着前方。
海天相接处,一道灰白色的雾墙横亘着,高不见顶,左右望不到边,像天地间一扇巨大的门。
雾气凝实不散,隐隐有流光在里面转动。
“蓬莱岛就在雾后头。”
药痴叟坐直身子,收起酒葫芦,脸色正经起来,“这雾是天然迷阵,不懂门道的进去就出不来。
当年你爹娘也是碰巧摸到了一条路,才在岛上留了记号。”
他走到船头,双手结了个古怪的法印,一道青光从指尖射出,没入雾墙。
雾气缓缓分开一条缝,刚够飞舟挤进去。
一进雾里,眼前就只剩白茫茫一片。
能见度不到三丈,只有船头那道青光引路。
秦烬吸了口气,浓郁的灵气直往肺里钻,比外界起码浓了五倍。
更奇的是,灵气里混着一股说不出的古老气息,吸进去后,连胸口那股因精血损耗带来的抽痛都缓了缓。
飞了约莫半个时辰,雾散了。
岛出现在眼前。
大,一眼望不到边。
岛上全是参天古树,很多树形秦烬压根没见过——有树干像玉一样透亮的,有叶子会自己发光的,还有藤蔓上开出人脸似的花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岛中央七座山峰拔地而起,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,每座峰顶都冲起一道粗大的光柱,在天空正中央汇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,缓缓旋转。
聚灵大阵。
隔这么远,秦烬都能感觉到那漩涡里蕴含的恐怖灵力。
要是在阵眼修炼,速度怕是外界的十倍不止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
药痴叟指向七峰环绕的一片山谷,“七星拱月的地形,灵气最温顺,最适合塑肉身。”
飞舟缓缓降落。
山谷不大,百丈方圆。
地面铺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,显然荒了很久。
山谷中央有个天然石台,台面上刻满了复杂的阵纹,虽然年头久了,线条依然清晰。
秦烬跳下飞舟,脚踩上青石板的瞬间,感觉到地下有微弱的脉动——像心跳,沉稳有力。整座岛仿佛是个活物。
药痴叟没耽搁,立马忙活起来。
他绕着石台走,手里不断往外掏东西:万年温玉嵌进阵眼,九天息壤铺地,太阳精金和凤凰涅盘枝分置阴阳,魂婴果和造化灵液悬在两侧,七彩仙髓和养魂木摆在正中。
每放一样,他就打一道法诀。
材料融入阵纹,阵纹便亮一分。
等所有材料归位,整个石台已经笼在一层七彩光晕里,朦朦胧胧,看着就不凡。
“七星养魂阵,齐活了。”
药痴叟抹了把额头的汗,转向秦烬,“现在,把古丫头的魂体请出来吧。”
秦烬点头,盘膝坐下。
他没有取出残鼎——小鼎之前在战斗中破碎过,古紫鸢的魂体还有太虚丹尊残魂一并转移到他的识海深处温养。
他闭上眼睛,心神沉入识海。
那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,中央悬浮着一团柔和的淡紫色光晕,光晕里蜷缩着一个虚幻的女子身影,正是古紫鸢。
她的魂体比当初凝实了些,但依然透明,仿佛一触即散。
她闭着眼,面容安详,像是在沉睡。
秦烬的意识靠近那团光晕,轻声道:“紫鸢,我们到了。”
魂体没有反应。
他伸出手——意识层面的手,虚虚按在那团淡紫色光晕上。
丹田里,残鼎微微震动,一缕精纯的混沌之气顺着经脉上行,汇入识海,包裹住他的意识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。
将自己的意识,与温养古紫鸢魂体的那部分识海,缓缓剥离。
像用钝刀子割自己的肉。
疼。
不是肉体的疼,是灵魂被撕扯的疼。
脑子像要裂开,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鸣不止。
但他动作没停,一点一点,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淡紫色光晕,连同其中沉睡的魂体,从识海深处“引”出来。
混沌之气作为桥梁,护着魂体穿过识海壁垒。
外界,秦烬的眉心亮起一点紫光。
光点逐渐扩大,化作一道虚幻的门户。
淡紫色的光晕从门户中缓缓飘出,落在石台上方,悬在七彩光晕之中。
古紫鸢的魂体显现出来。
依旧闭着眼,依旧透明,但离开秦烬识海的刹那,她似乎轻轻颤了一下。
药痴叟屏住呼吸,双手虚按,操控着阵法光晕缓缓包裹上去。
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。
老头脸色严肃得像块石头:“秦烬,有几句话你得听清楚。”
“第一,重塑要七七四十九天,中间阵法不能停,不能有半点打扰。
一断,前功尽弃,古丫头立刻魂飞魄散。”
“第二,最后一步,要你一滴‘心头精血’做引子。
这血里有你的本源,是连魂和肉的桥。
可要是失败了,精血反噬,你修为至少跌一个大境界,元气大伤,没个十年八年别想缓过来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发沉,“天妒雷劫。逆天改命,老天不许。
四十九天满的时候,雷劫必到。
扛过去,肉身成;扛不过,灰飞烟灭。”
秦烬静静听着。
他看着光晕里古紫鸢虚幻的脸,想起冰宫深处那个倔强的女子,想起她燃烧神魂挡在自己身前的决绝。
“开始吧。”
他说。
药痴叟深深看他一眼,不再废话。
老头双手翻飞,法诀如雨点般打出。
石台阵纹逐次亮起,七彩光芒越来越盛。
所有材料开始融化——温玉化水,息壤成泥,精金和涅盘枝化作金红二气,魂婴果和造化灵液融成乳白浆液,七彩仙髓和养魂木则散成无数光点,融入其中。
这些融化的材料在阵法引导下,一层层裹向古紫鸢的魂体。
魂体微微一颤,但没有抗拒。
像春蚕吐丝,材料逐渐包裹出一个人的轮廓。
先是骨骼,纤细匀称;然后是经络血脉,细细密密;接着是血肉脏腑,缓缓充盈;最后是皮肤,光洁如玉。
一个完整的人形逐渐清晰。
是个女子,身段修长,肌肤莹白,长发如墨铺散。
五官精致绝伦,正是古紫鸢的模样。
她闭着眼,胸脯微微起伏——虽然还没有真正的呼吸,但已经有了活物的迹象。
第一天结束,人形已成。
药痴叟松了口气:“第一步成了,魂和材料契合得不错,照这……”
话没说完,异变突生!
古紫鸢体内,那些原本被压制着的、属于诅咒封印的黑色纹路,突然剧烈蠕动起来!
不仅如此,它们仿佛受到了岛上某种规则的刺激,竟开始改变形态——从杂乱的纹路,迅速“编织”成一条条更凝实、更诡异的黑色锁链结构,猛地向外扩张!
“不好!”
药痴叟失声,“这封印……在模仿岛上的灵律规则!它学得越快,侵蚀就越快!”
黑色锁链疯狂冲击着金色丝线和七彩光晕的压制,古紫鸢刚刚凝实的身体表面,瞬间又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网格,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透明!
秦烬瞳孔骤缩。
他一步踏到石台边,右手并指如剑,没有丝毫犹豫,猛地刺向自己心口!
“噗——”
指尖破皮,穿肉,透骨,直抵心脏。
剧痛炸开,像一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心窝。
秦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冷汗爆涌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但他眼神狠厉,指尖在心脏上轻轻一划,逼出一滴金红色的血珠。
心头精血。
这血离体的刹那,秦烬感觉整个人被彻底掏空了。
修为从元婴初期巅峰狂跌至金丹大圆满,而且还在下滑。
眼前发黑,耳畔嗡鸣,腿一软差点跪倒。
他强撑着,手指一弹。
那滴金红色血珠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没入古紫鸢眉心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。
古紫鸢身体的颤抖骤然停止。
那滴精血化开,变成无数细密璀璨的金色丝线,顺着黑色锁链的缝隙钻进去,像最灵巧的织工,飞快缠绕、捆缚、打结。
黑色锁链的扩张势头被硬生生扼住。
古紫鸢脸上痛苦的神色慢慢平复,身体重新开始凝实。
药痴叟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,暴喝一声,双手连拍,将所有剩余材料精华一股脑打入她体内。
“封!”
七彩光芒冲天而起,映亮整个山谷。
古紫鸢的身体彻底稳固下来,静静躺在石台上,呼吸平稳,陷入沉睡。
黑色锁链被金色丝线死死缠住,暂时沉寂。
但它们并未消失,反而在锁链表面,隐隐浮现出与岛上那些“灵弦”类似的、细微的规则纹路。
药痴叟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,后背全湿透了:“暂时……压住了。但这封印……太邪门了。
它在学这里的规则,学得很快。金色丝线压不了多久。”
秦烬捂着心口,指缝渗血,嘴唇都没了血色,但眼睛很亮。
他看着古紫鸢安详的睡颜,又看向那些黑色锁链上浮现的规则纹路,嘶声道:“那就……在它完全学会之前……我先学会。”
山谷外,七峰光柱依旧,灵气漩涡缓缓转动。
更远处,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铅灰色的浓云。
隐隐有雷声,从云层深处传来。
沉闷,压抑。
像天公在酝酿怒火。
四十九天,现在开始倒数。
而封印的异变,和这座岛本身的秘密,才刚刚显露出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