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亮时,秦烬走出了林子。
面前是一片荒田,田埂歪歪扭扭,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。
远处能看到几间土屋的屋顶,炊烟细细地飘着,是个小村子。
秦烬站在田埂上,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缠着的布条已经透出灰黑色的斑痕,像墨水滴在宣纸上,一圈圈往外洇。
他把布条解开,整条小臂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,摸上去没有弹性,像老树皮。
更糟的是,灰斑开始往肩膀蔓延。
速度不快,但确实在动。
秦烬能感觉到,皮肤底下有种细微的痒——不是真的痒,是血肉在缓慢失去活力的那种麻木感。
他重新缠好布条。
得快点走。
但这个村子……得穿过去吗?
秦烬眯眼看了看。
村子不大,二十来户人家,房屋都是土坯垒的,屋顶盖着茅草。
这个时辰,该是村民起来做早饭的时候,但村子里很安静,只有两三处炊烟。
太安静了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抬脚往前走。
田埂上的露水很重,鞋面很快就湿透了。
秦烬走得很慢,因为每一步都得小心——薄化的脚掌踩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每一颗石子的形状,硌得生疼。
走到村口时,他停住了。
村口有棵老槐树,树下坐着个老头,正端着碗喝粥。
老头穿得破破烂烂,头发花白,但脸色红润,不像普通农户。
秦烬从他身边过时,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很平静。
但秦烬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。
那不是普通老人的眼神——瞳孔深处有种说不清的浑浊,像蒙了一层灰。
而且老头的呼吸节奏很奇怪,吸气很短,呼气很长,中间有很明显的停顿。
这是某种功法。
秦烬脚步没停,继续往里走。
但心里已经警惕到了极点。
村子里的土路很窄,两边是土墙,墙上开了些歪歪扭扭的木门。
有几户人家门开着,能看见院里有人影在走动,但动作都很慢,慢得……有点诡异。
像牵线木偶。
秦烬越走心越沉。
这村子不对劲。
他想退出去,但已经走到村子中间了。
前后都是路,两边的土墙上,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几道身影——都是村民打扮,有男有女,手里拿着锄头、柴刀、擀面杖。
他们看着秦烬。
眼神空洞。
动作整齐划一地围了过来。
秦烬停下脚步。
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有药痴叟给的最后一瓶“爆气丹”,吃下去能短暂爆发三倍灵力,但副作用是经脉会受损,以他现在这身体,吃了可能当场废掉。
但不用,可能走不出去。
他正在权衡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这位小兄弟。”
秦烬转身。
是村口那个喝粥的老头,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就站在三丈外,手里还端着那个碗。
碗里已经空了。
老头咧嘴笑,露出黄黑色的牙齿:“天刚亮就赶路,挺急啊?”
秦烬没说话。
老头往前走了一步:“身上伤得不轻吧?老远就闻见血腥味了。”
又一步。
“还有那股子……快死的味儿。”
第三步时,老头突然抬手,手里的碗朝秦烬砸过来!
不是砸人,是砸向秦烬脚前的地面。
碗碎。
碎片溅起的同时,碗里残留的粥汤洒在地上,滋滋冒起了白烟——那根本不是粥,是某种腐蚀性的毒液!
秦烬往后跳开。
动作太急,胸口伤口崩开,血又渗了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眼,血是暗红色的,流得很慢,像粘稠的糖浆。
“反应还挺快。”
老头笑得更开了,“不愧是能从三个金丹手里逃出来的人。”
秦烬心里一沉。
对方知道刚才林子里的事。
那就不是偶然遇上的。
“净世殿的人?”
他问。
老头摇头:“净世殿?不不不,我们这种乡下人,哪攀得上那种高枝。”
他拍了拍身上的破衣服,“我们是‘收尸人’。”
秦烬没听过这名号。
但听意思,不是什么好路数。
“有人出了价,要你的活口。”
老头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给秦烬看——纸上画着个人像,虽然简陋,但眉眼轮廓确实是秦烬。
底下有一行小字:生擒,赏上品灵石五百。
“五百上品灵石啊!”
老头咂咂嘴,“够我们全村吃十年了。”
他把纸收起来,又摸出一把东西——是几颗黑乎乎的丸子,像羊粪蛋,但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。
“小兄弟,你自己乖乖躺下,咱们都省事。”
老头说,“不然我这‘腐骨丹’扔过去,你这身子骨,怕是连渣都剩不下。”
秦烬没动。
他在快速计算:老头修为看不透,但至少金丹中期。
周围还有十几个村民,虽然动作僵硬,但气息都不弱,最差也是筑基后期。
硬拼,死路一条。
逃,往哪逃?
前后路都被堵了,两边的土墙不高,但墙上都站着人。
正想着,老头已经不耐烦了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他手一扬,三颗腐骨丹呈品字形飞来!
速度不快,但丹丸在空中就开始释放黑气,像三条拖尾的蝌蚪,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嘶嘶的腐蚀声。
秦烬想躲,但身体跟不上。
刚才那一跳已经耗尽了借来的生机,现在双腿像灌了铅,抬起来都费劲。
他只能勉强侧身,让开最中间那颗,左右两颗却已经到了面前。
躲不开了。
他咬牙,准备硬扛——用混沌之力护住要害,其他部位听天由命。
但就在黑气即将触体的瞬间——
脚下那个女子重影,突然动了。
不是影子动,是影子“抬”起了秦烬的脚。
就像有人从下面托了他一下,秦烬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左一歪,整个人摔进了旁边的土墙缺口——那是个狗洞,平时被柴草挡着,刚才被黑气腐蚀,柴草烧没了,露出了洞口。
秦烬摔进去的瞬间,三颗腐骨丹在身后炸开。
“轰!”
黑气弥漫,土墙被腐蚀出一个大坑,碎石乱飞。
秦烬在地上滚了两圈,撞到一堆柴禾才停下。
他抬头,发现自己摔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。
院子不大,左边是猪圈——空的。
右边是口井,井边放着木桶。
正面是三间土屋,门关着,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。
他爬起来,第一件事是检查身体。
还好,只是后背擦破点皮,没沾到黑气。
但没等他喘口气,院墙上已经出现了人影——两个村民跳了进来,一个拿着柴刀,一个拿着粪叉。
动作还是僵硬,但速度不慢。
柴刀先到,直劈秦烬脑门。
秦烬往后仰,刀锋擦着鼻尖过去,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。
他顺势抬脚,踹在对方膝盖上——没用力,因为没力气,只是借力让自己往后滑开。
拿粪叉的已经刺过来。
叉尖锈迹斑斑,但尖端泛着诡异的绿光,明显淬了毒。
秦烬侧身,粪叉擦着肋下过去,刺穿了身后的柴堆。
他想反击,但手臂刚抬起来,灰斑蔓延的剧痛就让他动作一滞。
就这一滞,柴刀又来了。
这次是横斩,拦腰砍来。
秦烬退无可退,背后就是土屋的墙。
他咬牙,右手握拳,调动丹田里最后那点混沌之力——不是攻击,是“震”。
拳没打出去,只是在身前虚握。
空气一震。
很轻微,像石子投入水面的涟漪。
但柴刀和粪叉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——不是停了,是慢了半拍,像突然陷进了泥潭。
就这半拍,秦烬从两人中间钻了过去,冲向那口井。
他想得很简单:井边有桶,桶里有水,水可以泼——泼不了敌人,泼自己也行,洗掉可能沾上的毒气。
但他刚跑到井边,土屋的门开了。
一个妇人走出来。
三十来岁,穿着粗布衣裳,手里端着个木盆,盆里是刚洗好的衣服。
她看见秦烬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正常。
但秦烬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。
因为妇人走路的姿势……和外面那些村民一模一样,僵硬,迟缓,每一步都像量好的。
“客人啊。”
妇人开口,声音很温和,“怎么跑后院来了?”
她把木盆放下,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朝秦烬走过来。
动作很慢。
但秦烬感觉,比刚才那两个拿武器的更危险。
他后退,后背抵住了井沿。
妇人还在靠近,脸上挂着笑:“渴了?想喝水?我来帮你打。”
她伸手去拿井边的木桶。
秦烬盯着她的手——手指很粗,关节突出,指尖有厚厚的老茧。
但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……她手腕上,有一圈淡淡的黑纹。
像刺青,又像胎记。
秦烬突然想起药痴叟说过的一种东西:尸傀印。
不是傀儡,是活人被种下印记,心智被控,身体僵化,但保留部分本能。
炼制方法很阴毒,需要把人活着泡在药液里七七四十九天,期间不断打入禁制,最后变成半死不活的“活尸”。
这种活尸,不怕痛,不怕毒,力气比常人大,而且……很难打死。
秦烬心往下沉。
如果整个村子都是活尸,那布置这个局的人,修为和手段都相当可怕。
妇人已经提起了木桶。
她弯腰,把桶扔进井里,绳子哗啦啦往下放。
动作很熟练,就像真的在打水。
但秦烬看见,她弯腰的瞬间,后颈衣领下露出一截皮肤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黑纹,像蛛网一样蔓延到脊椎。
果然是尸傀。
桶提上来了,水很清。
妇人把桶放在井边,舀了一瓢,递给秦烬:“喝吧,甜着呢。”
秦烬没接。
他盯着那瓢水。
水面上,倒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苍白,憔悴,眼窝深陷,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但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……水面上,他身后,那个女子的重影,正缓缓抬起手。
指向那瓢水。
什么意思?
秦烬愣了一下。
妇人已经把水瓢递到了他嘴边:“喝呀。”
语气还是温和的,但眼神已经开始变冷——那是控制者失去耐心的表现。
秦烬突然明白了。
他接过水瓢。
没喝。
而是手腕一翻,把整瓢水泼向了妇人!
“嗤——”
水泼在妇人脸上,瞬间冒起了白烟!
不是热水,是井水有问题——秦烬刚才看见,水面倒影里,女子重影手指的方向不是水瓢,是井!
这口井,要么水有毒,要么……井底有东西!
妇人惨叫起来。
不是人的惨叫,更像是野兽的嘶吼。
她捂着脸往后倒,脸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,露出下面的白骨!
与此同时,院墙上,那个老头跳了进来。
他看到倒地的妇人,脸色一变:“你!”
话没说完,秦烬已经提起整桶井水,朝他泼了过去!
老头反应极快,袖袍一挥,一道黑气墙挡在身前。
水泼在黑气墙上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,黑气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!
老头瞳孔一缩:“这井水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
秦烬也不知道。
但他现在没空想。
趁着老头被井水牵制,他转身就往土屋里冲——前门被堵,后门可能还有路!
冲进屋的瞬间,他瞥了一眼屋内。
很简陋的摆设,桌子凳子,土炕,灶台。
但灶台上,放着一个东西。
是个木偶。
巴掌大小,雕得很粗糙,但能看出是个女子的形状。
木偶身上缠满了黑线,线的一端连着灶台下的一个瓦罐。
瓦罐里,有东西在蠕动。
秦烬只看了一眼,就冲出了前门。
门外是村子主路。
路两头,密密麻麻站满了村民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,看着他。
眼神空洞。
动作整齐。
老头的声音从后院传来,带着怒意:
“抓住他!”
“要活的!”
秦烬深吸一口气。
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掐进掌心,血渗出来,但很快就凝固——薄化的血液,连流动都费力。
他抬头,看向北边。
皇城还在很远的地方。
但他得去。
必须去。
哪怕这一路,都是尸山血海。
他也得蹚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