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烬跪了很久。
左手插着刀,血顺着刀柄往下滴,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。
伤口已经不疼了——不是愈合,是麻木了。
薄化的身体对疼痛的反应很迟钝,像隔着一层厚棉布挨打,能感觉到力,但感觉不到疼。
但心口疼。
那种闷闷的,像被石头压着的疼。
他看着手里的木偶碎片,碎片里那缕气息很微弱,像风里的烛火,随时会灭。
但很熟悉,熟悉到让他眼眶发酸。
娘?
他记忆里的娘,是个很温柔的女人。
会给他缝衣服,会哼歌哄他睡觉,会在爹练功太狠时偷偷给他塞糖。
但那张脸……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水汽,只能看清轮廓。
而这个木偶的脸,很清晰。
清晰得……像昨天才见过。
秦烬伸出右手,想碰碰那缕气息。
但手指穿过去了。
气息是虚的,碰不到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恢复了正常,只有他一个人的轮廓。
那个女子重影消失了,融进了他身体里——或者说,回归了他丹田里的残鼎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震动,现在还残留着余波。
像心跳,但比心跳慢,一下,两下,沉甸甸地砸在丹田深处。
秦烬深吸一口气。
先把刀拔出来。
他右手握住刀柄,咬紧牙,用力一抽。
“噗。”
刀离体的瞬间,血喷了出来——不是喷,是涌,像打开了一个小口子,血汩汩地往外冒。
秦烬赶紧扯下衣摆,用力缠住手掌。布条很快被血浸透,但好歹止住了。
他站起来。
腿有点软,眼前发黑。
爆气丹的反噬上来了,经脉像被针扎一样疼,皮肤上的裂纹开始渗血,整个人像个漏水的皮囊。
但他还是走向那个陶瓮。
瓮口用黄泥封着,泥上的血手印已经干透了,颜色暗红。
秦烬伸手,摸了摸黄泥。
凉的。
不是普通的凉,是那种阴寒的凉,像摸到了冬天的石头。
他用力,把黄泥掰开。
“咔嚓。”
泥封碎裂。
瓮口露出来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楚。
但有一股味道飘出来——不是臭味,是一种……陈年的香气,混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秦烬伸手进去摸。
指尖碰到了东西。
软的,有弹性,像皮革。
他拿出来。
是一张皮。
巴掌大小,很薄,颜色发黄,上面有字。
字是用血写的,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,但还能看清。
秦烬展开皮。
上面只有三行字:
“锁魂儡阵,镇魂于此。”
“若破阵者,乃吾血脉。”
“皇城西市,三更鼓楼,寻‘哑婆’,得后续。”
落款是一个字:秦。
秦烬的手抖了一下。
秦。
是他爹秦禹的笔迹。
这张皮……是他爹留的?
他盯着那三行字,看了很久。
锁魂儡阵,镇魂于此——这个阵法,是爹设的?
为什么要把娘的一缕气息镇在这里?
还是说,镇的不是娘,是别的什么?
若破阵者,乃吾血脉——只有秦家血脉的人,才能破这个阵?
那刚才那个老头怎么说连元婴都破不开……
秦烬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但最后那行字很清楚:皇城西市,三更鼓楼,寻哑婆。
爹在皇城留了线索。
他必须去。
秦烬把皮收进怀里。
然后看向陶瓮。
瓮里还有东西。
他再次伸手,这次摸到了一个硬物。
拿出来,是个小木盒。
木盒很旧,边角都磨圆了,上面没有锁,只有个简单的搭扣。
秦烬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两颗丹药。
一红一白。
红的像血,白的像玉。
丹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和皮上的一样:
“红为‘燃血丹’,服之可续命三日,但耗损根基。”
“白为‘固元丹’,服之可稳伤势,但药效缓慢。”
“二者只可取一,慎之。”
秦烬看着两颗丹药,沉默了。
续命三日,但耗损根基。
稳伤势,但药效缓慢。
爹给他留了选择。
要么赌一把,用燃血丹强行续命,赶到皇城——但根基受损,以后修炼就难了。
要么求稳,用固元丹慢慢养伤——但时间不等人,古紫鸢只有四十九天,他现在已经浪费了好几天。
没有两全的法子。
秦烬拿起红色那颗。
手指碰到丹药的瞬间,他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他张嘴,把丹药塞了进去。
没犹豫。
燃血丹入口即化,变成一股滚烫的液体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所过之处,像有火在烧——不是舒服的暖,是那种灼痛的烫。
秦烬闷哼一声。
他能感觉到,药力在体内炸开,像往即将熄灭的火堆里泼了一桶油。
火焰猛地蹿起来,烧得很旺,但烧的是他的血肉,他的生机。
皮肤上的裂纹,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不是真正的愈合,是强行把裂口粘在一起——像用胶水粘破碎的瓷器,看起来完整了,但一碰就会碎。
左手的伤口也在愈合。
血止住了,皮肉长回来,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灰白色的,没有血色,像死人的皮肤。
同时,一股力量涌了上来。
不是灵力,是纯粹的生命力——燃烧寿命换来的生命力。
秦烬站起来。
身体轻盈了很多,疼痛也减轻了。
但他知道,这是假象。
就像给一个快死的人打了一针强心剂,能让他暂时爬起来,但药效过了,死得更快。
三日。
他只有三日时间。
三日内必须赶到皇城,找到哑婆。
秦烬走出屋子。
外面,天已经大亮。
阳光照在村子里,那些倒在地上的村民开始变化——他们身上的黑纹彻底褪去,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,但人也彻底死了。
不是被秦烬杀死的。
是锁魂儡阵被破,禁制反噬,抽走了他们最后一点生机。
秦烬看着满地的尸体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向村口那棵老槐树。
树下坐着那个小女孩。
她抱着膝盖,看着地上的尸体,不哭不闹,只是呆呆地看着。
秦烬走到她面前。
小女孩抬起头,眼睛还是红的,但眼神很平静。
“他们都死了。”
她说。
秦烬点头。
“奶奶也死了。”
她又说。
秦烬还是点头。
小女孩看了他一会儿,突然问:“你是好人吗?”
秦烬想了想,摇头:“不算。”
“哦。”
小女孩低下头,又不说话了。
秦烬从怀里摸出药痴叟给的一个小布袋,里面有些干粮和碎银子。
他把布袋放在小女孩面前。
“离开这里。”
他说,“去最近的城镇,找个活计。”
小女孩看着布袋,没动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秦烬问。
“阿草。”
小女孩说,“奶奶说,贱名好养活。”
秦烬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——是当初雪灵儿给的,他一直留着。
玉佩不值钱,但上面刻了个简单的防护阵法,能挡一次致命攻击。
他把玉佩塞进小女孩手里。
“带着这个,走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向北走。
没回头。
阿草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布袋和玉佩,起身,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。
两人背对背,越走越远。
秦烬走得很快。
燃血丹的效果很好,他现在感觉浑身是劲,像回到了受伤前的状态。
但他心里清楚,这是燃烧寿命换来的,每一分力气,都是用未来的时间换的。
他得抓紧。
中午时,他出了这片荒原,上了官道。
官道上人多了起来,有马车,有行人,还有商队。
秦烬混进一个往北走的商队里——给了一点碎银子,说是顺路搭个车。
商队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姓王,人挺和气。
他看秦烬脸色苍白,手上还有伤,就让他坐在货车后面,还给了个水囊。
“小兄弟,你这是去哪儿啊?”
王老板一边赶车一边问。
“皇城。”
秦烬说。
“哟,那可远着呢。”
王老板说,“咱们只到前面的青阳镇,你得换车。”
“青阳镇有去皇城的车吗?”
“有是有,但贵。”
王老板看了他一眼,“小兄弟,我看你也不像有钱人,要不要在青阳镇找个活儿,攒点钱再走?”
秦烬摇头:“赶时间。”
王老板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车子晃晃悠悠地走。
秦烬靠在货箱上,闭目养神。
其实是在内视。
丹田里,残鼎还在微微震动。
那种震动很规律,像心跳,又像某种……共鸣。
秦烬尝试用意识去触碰残鼎。
刚碰到,一股信息涌了进来。
不是记忆,是一种……感觉。
像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:快到了。
快到了?
什么快到了?
秦烬皱眉。
就在这时,拉车的马突然惊了!
嘶鸣一声,人立而起!
货车猛地一颠,差点翻倒。
秦烬睁开眼,看见前方官道上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黑袍的人。
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,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。
黑袍人手里提着一把剑。
剑很长,很细,剑身是黑色的,但剑刃处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他看着秦烬,面具下的眼睛,冰冷得像两潭死水。
“秦烬。”
黑袍人开口,声音很怪,像金属摩擦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商队的人都吓傻了。
王老板哆哆嗦嗦地喊:“好、好汉,我们只是做小生意的,没、没钱……”
黑袍人没理他。
他只是看着秦烬,慢慢举起了剑。
剑尖指向秦烬。
“净世殿,第七执事。”
黑袍人说,“奉殿主令,取你性命。”
秦烬从货车上跳下来。
落地时,膝盖一软——燃血丹的效果在刚才的内视中消耗了一些,现在身体又开始发虚。
但他站直了。
看着黑袍人。
“就你一个?”
他问。
黑袍人点头:“杀你,够了。”
话音落,剑已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