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风刮在脸上,像冰渣子。
秦烬蹲在一块半人高的断碑后面,屏住呼吸。
右手按在左手的鼎印上,鼎印微微发热,一层极淡的光膜覆盖全身,把气息压到最低。
前方三十丈,就是剑冢入口。
月光惨白,照在一望无际的金属坟场上。
这里没有土,只有剑——断剑、残剑、锈剑、碎剑,密密麻麻插在地上,剑柄朝上,像一片长满铁锈的枯树林。
有些剑只剩半截,有些剑身扭曲成奇怪的形状,还有些剑被什么东西熔过,凝固成丑陋的铁疙瘩。
风从剑林中穿过,带起呜呜的响声。
不是风声,是剑气摩擦的声音,尖细、刺耳,听得人牙酸。
秦烬从怀里摸出铜钱。
铜钱在掌心立起,指针疯狂抖动,最后指向剑冢深处。
同时传递来强烈的感应——碎片就在里面,而且距离不远。
但他不敢贸然进去。
白天在城里打听过了,剑冢是葬剑城的禁地,传闻是上古战场的遗址,里头死气重,剑气残留万年不散。
寻常修士进去,待久了会被剑气侵蚀经脉,严重的直接变成疯子。
还有更邪门的说法——剑冢里游荡着“剑傀”,是古战场修士的残魂依附在断剑上形成的怪物,没有神智,只会攻击活物。
秦烬现在这身体,遇到剑傀就是送菜。
但他必须进去。
三天过去了,黑蛇帮的疤脸汉子又来了两趟。
第一趟秦烬用剩下的感激之力又合成迷香糊弄过去,第二趟就没那么好骗了——疤脸汉子学聪明了,离得老远喊话,根本不过来闻香味。
最后秦烬把十二颗止血丹全卖了,加上那块下品灵石,凑了七块灵石交上去,说剩下的三天内补上。
疤脸汉子收了钱,但眼神明显不信。
时间不多了。
秦烬深吸口气,从断碑后走出来。
脚踩在剑冢地面上,触感奇怪——不是泥土地那种软,也不是石板地那种硬,而是踩在无数碎铁片上,硌脚,还滑。
地面是暗红色的,像是被血浸透又干涸了万年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他走得小心翼翼,每一步都先试探。
有些地方剑气残留特别浓,空气里飘着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气流,像水波一样荡漾。碰上去,皮肤会刺痛。
秦烬避开那些气流,按照铜钱的指引往里走。
越往里,剑越密。
有些地方剑插得跟刺猬似的,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。
秦烬只能绕路,或者从剑与剑之间的缝隙挤过去。
衣服被剑刃刮了好几道口子,好在没伤到皮肉。
走了大概一里地,前面出现一座石碑。
石碑三丈高,一丈宽,通体漆黑,表面布满裂纹。
碑上原本应该有字,但岁月侵蚀得太厉害,只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笔画。
石碑底部半塌,碎石散了一地。
铜钱的指针就指着这座石碑。
秦烬走近,围着石碑转了一圈。
没发现什么特别,就是一块普通的古碑——虽然普通到能在剑冢中心立万年不倒这事儿本身就不普通。
他伸手摸了摸碑面。
冰凉,刺骨的凉。
不是石头该有的温度,像是摸在冰块上。
同时,一股微弱的吸力从石碑传来,似乎在吸取他手上的温度。
秦烬皱眉,试着注入一丝灵力。
灵力刚接触碑面,石碑突然震动!
不是整个石碑震,是表面那些裂纹震。
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像烧红的铁条嵌在黑石里。
接着,石碑后的阴影蠕动起来。
秦烬后撤三步,手按在鼎印上。
阴影里站起两具人形。
不,不是人。
是傀儡——用断剑拼成的傀儡。
一具高些,用七把长剑拼接成躯干和四肢,关节处用锈迹斑斑的铁环连接。
另一具矮些,用的是宽刃重剑,看起来更敦实。
两具剑傀的“头”都是剑柄,眼眶位置嵌着两颗幽绿色的魂火,在黑暗中跳动。
金丹初期的气息,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。
秦烬心里一沉。
跑?
来不及了。
剑傀已经锁定他,而且这里是剑冢,对方比他熟悉地形。
打?
他现在的状态,对付一个都勉强,两个一起上,三招之内必死。
只能智取。
他飞快思考。
剑傀没有神智,靠残魂驱动,残魂依附在断剑上。
如果能切断残魂和断剑的联系,或者干扰残魂……
正想着,两具剑傀动了。
高的那具速度极快,七把长剑组成的身体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青光,瞬间冲到秦烬面前!
右手(其实是五把剑刃并排组成的手掌)直劈而下!
秦烬侧身躲开。
剑刃擦着肩膀落下,斩在地上。
“锵!”
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地面火花四溅,留下一道半尺深的斩痕。
好快!
秦烬额头冒汗。
这速度已经接近金丹中期了,而且剑傀没有痛感,不会疲劳,只会越打越凶。
他还没站稳,矮的那具到了。
宽刃重剑组成的拳头砸过来,不是劈,是砸!
拳头还没到,带起的风压已经压得秦烬胸口发闷。
不能硬接。
秦烬再次侧闪,但这次慢了一拍。
拳头擦过左臂,衣袖瞬间粉碎,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——不是割伤,是砸出来的淤青,皮肉下的血管都爆了。
剧痛传来,左臂瞬间麻木。
秦烬咬牙后退,同时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——是白天用最后一点感激之力合成的“惑心香”粉末,只剩小半瓶了。
他打开瓶塞,朝两具剑傀撒去。
淡黄色的粉末在空中飘散。
两具剑傀动作一顿。
有用!
秦烬心里一喜。
但下一秒,剑傀眼眶里的魂火猛地一涨,幽绿色光芒驱散了粉末。
它们只是停顿了一息,就又冲了上来。
“妈的,对死物没用。”
秦烬暗骂。
他继续后退,脑子里飞速计算。
剑傀的攻击模式很单一,就是劈、砸、刺,但速度力量太强,他躲得了一次两次,躲不了十次八次。
得想办法破坏它们的结构。
秦烬看准高的那具剑傀再次冲来,这次他没躲,而是主动迎上去!
在剑刃即将劈中头顶的瞬间,他身子一矮,从剑傀胯下(如果那算胯的话)钻了过去,同时右手并指如剑,凝聚所有灵力,狠狠戳向剑傀背后关节处的铁环!
“铛!”
手指戳中铁环,发出金铁交击声。
铁环纹丝不动,秦烬的手指倒是差点骨折——剑傀的身体太硬了。
高的剑傀转身,左臂横扫。
秦烬低头躲过,但矮的剑傀已经绕到他身后,重拳砸向背心!
前后夹击。
完了。
秦烬心脏骤停。
这一拳躲不开,硬挨的话,脊椎会断。
生死关头,左手背的鼎印突然烫得吓人!
不是发热,是烫!
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!
秦烬痛得闷哼一声,下意识想甩手,但鼎印像长在肉里一样甩不掉。
同时,鼎印表面浮现出一道痕迹——不是符文,是一道剑痕!
一道古老的深刻的剑痕,从左到右贯穿整个鼎印。
剑痕在发光。
金红色的光,像熔化的铜。
秦烬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来——
画面一:
天空是暗红色的,云层在燃烧。
大地龟裂,岩浆从裂缝里涌出。
一尊青铜大鼎悬在半空,鼎身布满玄奥的纹路,散发出的威压让空间都在扭曲。
鼎前站着一个男人,背影挺拔,长发飞舞。
男人对面,是一柄剑。
一柄通体漆黑的剑,剑身缠绕着血色的雾气,雾气里隐约有无数人脸在哀嚎。
魔剑。
男人抬手,青铜鼎砸向魔剑。
魔剑斩出,剑光撕裂天地。
鼎身剧震,表面被斩出一道深深的剑痕——就是秦烬手上这道。
魔剑崩碎,化作九道流光散向四方。
男人喷出一口血,单膝跪地。
他回头。
那张脸……
秦烬瞪大眼睛。
那张脸,和他有七分相似!
尤其是眼睛,一样的形状,一样的眼神——疲惫,但坚定。
画面破碎,更多的碎片涌来:
画面二:
同一个男人,站在一座高台上。
台下跪着无数人,都穿着古朴的服饰。
男人手里捧着青铜鼎,鼎里盛着丹药。
他在传授丹道。
台下有人高呼:“鼎尊!”
画面三:
战场。
尸山血海。
男人浑身是伤,青铜鼎已经残缺,但他还在战斗。
敌人是……看不清,只看到一片黑暗,黑暗里有无数双猩红的眼睛。
男人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鼎,然后冲向黑暗。
爆炸。
光吞没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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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如潮水般退去。
秦烬回过神来,发现两具剑傀停在他面前三尺处。
它们的剑刃已经举起,但没落下。
眼眶里的幽绿色魂火疯狂跳动,传递出混乱的情绪——先是杀意,然后是疑惑,最后是……敬畏?
高的剑傀缓缓放下手臂。
矮的剑傀也退了半步。
两具剑傀对视一眼(如果那算对视的话),然后同时单膝跪地,魂火低垂。
秦烬愣住。
这是……跪他?
他低头看左手背的鼎印。
剑痕还在发光,但光芒渐渐暗淡。
他能感觉到,刚才剑痕亮起的瞬间,散发出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——和这尊养灵鼎同源,但更强大、更原始。
那是弑仙鼎前身的气息。
剑傀感应到了,所以跪拜。
秦烬深吸口气,压下心里的震撼。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,他得先找碎片。
他看向石碑。
刚才记忆闪现的瞬间,石碑底部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,蹲下身,扒开石碑底部的碎石和泥土。
露出一行小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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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迹极细,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,埋在土里万年都没被磨灭。
秦烬凑近,借着月光辨认:
“剑鼎相争之地,魔剑崩碎为九。第九碎片……藏于城主府‘试剑台’基座。”
第九碎片?
秦烬心里一动。
玉简地图上标注的第四块碎片,按顺序应该是第九块?
不对,地图上只有六个光点,加上他已经有的三块,一共九块?
信息太乱,他甩甩头,先记下关键:碎片在城主府试剑台基座。
试剑台……他白天听人说过,是葬剑城举办“试剑大会”的地方,三年一次,就在下个月。
正想着,远处传来人声。
“刚才这边有动静!”
“是不是有人闯剑冢?”
“快去看看!”
是巡夜的守卫。
秦烬立刻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具剑傀。
剑傀还保持着跪姿,魂火安静地燃烧。
他转身,朝着来时的路狂奔。
跑出剑冢范围,躲进一片树林,秦烬才停下来,靠着树干大口喘气。
左臂的淤青在疼,但比起这个,脑子里那些记忆碎片更让他心惊。
那个男人是谁?
为什么和他长得那么像?
青铜大鼎、魔剑、战场、鼎尊……
还有那句“剑鼎相争之地”——难道万年前,弑仙鼎前身和那柄魔剑在这里打过?
魔剑崩碎成九块碎片,那鼎呢?
鼎也碎了?
所以现在他要找的九块碎片,其实是鼎的碎片?
秦烬抬起左手,看着已经恢复正常的鼎印。
养灵鼎只是“养灵”,那完整的弑仙鼎,到底有多强?
那个被称为“鼎尊”的男人,和他又是什么关系?
前世?祖先?还是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远处传来守卫的喊声:“没人!可能是剑傀自己发疯!”
“走吧走吧,这鬼地方,待久了折寿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秦烬从树林里走出来,望向葬剑城方向。
城主府试剑台基座。
第四块——或者说第九块碎片,就在那里。
但要拿到,就得参加试剑大会,在众目睽睽之下赢得头名,或者……偷偷潜入。
哪个都不容易。
他摸了摸怀里,空空如也。
三天期限到了,疤脸汉子明天就会来收剩下的三块灵石。
他没有。
得先解决钱的问题。
然后,再图谋碎片。
秦烬转身,朝着城西的方向走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影子投在地面上,隐约能看到左手的轮廓——那里,鼎印微微发热,像在回应什么。
远处剑冢里,两具剑傀还跪在原地。
幽绿色的魂火在黑暗中安静燃烧,像两盏长明灯。
它们面朝的方向,正是秦烬离开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