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遥在硬板床上瘫了整整半个小时，才把那股劫后馀生、兼带对前途一片茫然的负面情绪压下去。
“不能躺平，会死人的。”
他咕哝着爬起来，开始仔细审视这个未来很长一段时间（如果他能活下去的话）的安身立命之所。
实验室，或者说杂物间，面积不大，陈设简陋得令人发指。除了那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，就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制工作台，一个空得能跑老鼠的书架，以及墙角堆着的一些锈迹斑斑、造型诡异的工具——包括但不限于：一把带着干涸血渍的骨锯，几根长短不一的探针，一个象是用来捣碎什么东西的金属臼和杵，还有几个布满污垢的烧杯和导管。
“好家伙，这配置，拍中世纪恐怖片都不用额外布景了。”路遥拿起那个金属臼，入手沉甸甸，内壁沾着些黑乎乎的残留物，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。
他强忍着不适，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石槽前。石槽上方有个简陋的金属龙头，拧开后，流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、略显浑浊的冷水。
“得，连自来水都算不上，是地下水。”路遥就着冷水洗了把脸，刺骨的冰凉让他打了个激灵，精神倒是振奋了不少。
他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干脸，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本《基础矿物辨识》上。
生存的第一道关卡，就是它了。
盘腿坐在硬板床上，路遥翻开了这本关乎他性命的小册子。兽皮纸张粗糙，上面的文本是一种扭曲的象形文本变种，得益于原主的遗产，他倒能看懂。
“幽暗石，常见于负能量富集局域，触感阴冷，能微弱吸收光线……配图：一团模糊的黑影。”
“赤铁矿，因其色泽如血而得名，质地坚硬，可用于基础熔炼……配图：一坨意义不明的红色疙瘩。”
“泣血晶，蕴含微量生命能量与怨念，通常形成于大规模杀戮战场……配图：几颗象是红色玻璃渣的东西。”
路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这描述，玄之又玄，全靠悟性？这配图，抽象派大师看了都要直呼内行！
“这玩意儿靠死记硬背，一周时间，别说二十种，十种都够呛，而且极易混肴。”路遥揉着眉心，“怪不得黑巫师学徒死亡率高，启蒙教材就这水平，能活下来的都是天选之子。”
他前世作为项目组长，最擅长的就是把复杂模糊的须求，拆解成可执行、可量化的具体步骤。
“知识不能只存在于描述，必须转化为可操作的、可重复验证的标准。”路遥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工科生的光芒，“他们缺的不是知识，而是一套‘标准作业程序’（sop）。”
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。
他拿起那本册子，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些可怜的“实验器材”，最后目光锁定在墙角那堆锈蚀工具上。
“首先，得搞定工具。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。”
说干就干。他找到几块相对粗糙的石头，又从那硫磺水里接了点水，开始吭哧吭哧地打磨那把骨锯和探针上的锈迹。没有砂纸，只能用这种原始方法。接着，他把那几个烧杯和导管里里外外刷洗了无数遍，直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为止。
做完这些，他拿着那把勉强看得出原本金属光泽的骨锯，又找了几根结实的金属丝，开始改造。
他将骨锯的锯齿在石头边缘小心地磕碰，制造出更细微的缺口，试图将其变成一个粗糙的“刻刀”和“锉刀”的结合体。然后用金属丝将一小块相对平整的薄铁片绑在一条木棍上，做成了一把简易的“锤子”和“凿子”。
“条件有限，只能搞点石器时代版的diy了。”路遥看着自己的“杰作”，还算满意。
工具准备就绪，下一步是获取“样本”。
血鸦只给了书，可没给实物。路遥猜测，这本身可能就是考核的一部分——如何获取学习资源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推开实验室的门，再次走入那条昏暗、潮湿的走廊。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腐败味似乎更浓了。他记得来时好象看到走廊两侧有一些堆放杂物的壁龛。
他小心翼翼地探索着，尽量不发出声音。果然，在距离他实验室不远的一个壁龛里，他发现了一些散落的、奇形怪状的石头和矿物碎块，上面都蒙着厚厚的灰尘，显然是被当作垃圾丢弃的。
“宝藏！”
路遥心中大喜，赶紧脱下外衣，将这些石头不管三七二十一，全都包了起来，迅速溜回自己的小屋。
关上门，他长舒一口气。将“战利品”倒在相对干净的工作台上，大大小小有十几块。
现在，他有“教材”，有“工具”，有“样本”了。
真正的战斗，现在开始。
他重新翻开《基础矿物辨识》，选择第一种矿物“幽暗石”作为目标。
书上描述：触感阴冷，吸收光线。
“太模糊。”路遥摇头，“‘阴冷’是多冷？‘吸收光线’是吸收什么波长的光？吸收率多少？”
他当然没有精密仪器。但他有替代方法。
他拿起一块疑似幽暗石的黑色石头，先是仔细感受触感，的确比室温低一点。然后他走到颅骨灯下，观察它在不同光线下的反光情况，并用自己打磨的“刻刀”在石头边缘轻轻刮下一点粉末，观察粉末的颜色和质地。
“记录：样本a，触感温度明显低于环境温度约3-5度（体感估算）。在绿光（颅骨灯）下几乎不反光，呈哑光黑。粉末细腻，呈深灰色。”
接着是“赤铁矿”。描述：色泽如血，质地坚硬。
路遥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石头。“色泽如血？这色差也太大了。”他用“锤子”和“凿子”小心地敲下一小块，观察断口。然后用骨锯尝试刻画，测试其硬度，并与旁边一块普通的灰色石头对比。
“记录：样本b，颜色暗红带棕，非鲜红。硬度较高，骨锯难以划动，断口呈贝壳状。与普通石头（样本c）对比，硬度明显更高。”
最难的是“泣血晶”，描述涉及能量和怨念。
路遥盯着那几颗小小的、颜色暗红的晶体，犯了难。能量和怨念这玩意儿，看不见摸不着啊。
他尝试集中精神，调动起那微弱的精神力，缓缓触向那颗“泣血晶”。
就在精神力接触的瞬间，他脑海中似乎隐约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、充满痛苦的嘶吼，同时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精神力反馈回来，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有门！”路遥眼睛一亮，“精神力可以作为探测手段！”
他赶紧记录：“样本d，精神力接触有微弱负面情绪反馈，伴随阴冷感。物理性状：晶体结构，半透明，暗红色。”
就这样，路遥化身人形自走实验仪，运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：视觉（颜色、光泽、断口）、触觉（温度、硬度、质感）、听觉（敲击声音）、甚至嗅觉（有些矿物带有特殊气味），以及最重要的——精神力探测，为每一种能找到映射实物的矿物，创建了一份独一无二的“特征文档”。
他的记录方式，也不再是照抄书上的玄学描述，而是变成了：
【幽暗石 - 识别关键点】：
1 体感温度显著偏低。
2 所有光照环境下均呈哑光黑。
3 精神力扫描无特殊能量反应，但有微弱隔精神力特性。
【赤铁矿 - 识别关键点】：
1 颜色暗红带金属光泽（区别于泣血晶的半透明）。
2 硬度高（需与标准对照石比对）。
3 断口通常为贝壳状。
【泣血晶 - 识别关键点】：
1 半透明，暗红色（区别于赤铁矿的不透明）。
2 精神力接触有阴冷感及负面情绪干扰（内核特征！）。
3 质地较脆，易碎裂。
他将这些记录用自制炭笔，工整地写在了兽皮册子的空白处，并画上了相对写实的示意图。
时间在高度集中的工作中飞速流逝。路遥完全忘记了疲惫和饥饿，沉浸在“破解”这个陌生世界基础规则的乐趣中。这种运用智慧解决问题的过程，让他找回了前世攻克技术难关时的成就感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门外传来沉闷的钟声，一连响了六下。
路遥抬起头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，才发现外面走廊颅骨灯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，可能是到了这里的“夜晚”。
他清点了一下成果，已经成功为十二种矿物创建了“特征文档”，并对另外几种只有描述没有实物的矿物做了理论备注。
“进度不错。”他满意地拍了拍那本已经被他“魔改”得面目全非的《基础矿物辨识》，“这才叫教材嘛。”
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。他这才想起，自己穿越过来后，滴水未进。
“血鸦大人也没说管饭啊……这学徒待遇也太差了。”路遥苦笑，“难道要自己去觅食？”
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冒险出去找找看有没有厨房或者食堂（如果这鬼地方有的话），一阵轻微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，突然从他的门外传来。
嘶啦……嘶啦……
象是有什么东西，用指甲在慢悠悠地刮着他的门板。
路遥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，所有的疲惫和饥饿感一扫而空。
他屏住呼吸，缓缓走到门边，小心翼翼地凑到门缝边，向外望去。
昏暗的走廊灯光下，他看到一个矮小的、佝偻着的黑影，正趴在他的门前，一下一下地用乌黑尖利的手指，刮擦着木质门板……
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