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星骸平原后,地势开始向下倾斜。
广寒界的地形很奇怪,没有明显的山脉水系,只有起伏的丘陵和散布其间的奇异植被。那些植物大多呈现出金属般的质感,叶片边缘锋利如刀,在虚假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林恩采集了几种样本,装进特制的容器——这些植物的细胞结构能适应高规则浓度的环境,值得研究。
温天仁跟在他身后,脚步比之前更稳。突破化神后期巅峰后,他对力量的掌控明显精进了,每一步踏出,脚底的星力都会自动收敛,不在地面留下痕迹。这是规则掌控度提升的表现——力量不再是蛮横的外放,而是如臂使指的内敛。
走了大概两个时辰,林恩停了下来。
他从储物戒里取出龙魂赠送的时鳞。鳞片在掌心泛着金绿光泽,内部银色的光点流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。
“时间规则浓度在升高。”林恩盯着鳞片上的光点轨迹,“距离时光絮乱区还有……一百五十里左右。但规则辐射已经开始影响周边环境了。”
温天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。
远处的天空颜色确实变了。不再是广寒界那种均匀的紫黑色,而是出现了分层——靠近地面的部分是灰白色,往上渐变成暗紫色,再往上又变成一种病态的昏黄。三种颜色之间没有清淅的分界线,而是象水彩混在一起,晕染出模糊的过渡带。
更诡异的是,那片天空下的景物在“闪铄”。
不是光线的明暗闪铄,是存在状态的闪铄。一株金属质感的树木,会在几息内从幼苗长成参天大树,然后迅速枯萎、风化、化作尘埃,接着又从头开始生长。一条干涸的河床,会突然涌出水流,河水逆流而上,冲上河岸,然后又倒退回源头,消失不见。
“时间流速异常。”林恩收起时鳞,取出真理之书。书页自动翻到记录时间规则的那一章,页面上的数据开始快速刷新,“前方局域的时间轴不稳定,出现了多个断层和循环节点。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,蹲下身,用手指触摸地面。
地面是普通的黑色土壤,但触感很奇怪——摸上去温热,象是刚被阳光晒过,但手指离开后,土壤表面会迅速冷却,甚至凝结出一层薄霜。而三息后,薄霜又融化成水渍,水渍蒸发,土壤恢复干燥。
“局部时间在加速和减速之间跳跃。”林恩收回手,在衣服上擦了擦,“一段土壤经历了几小时的热胀冷缩循环,被压缩在几息内完成。这会导致物质结构疲劳,最终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面前那片土壤突然“塌陷”了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塌陷,是结构崩解。土壤颗粒在瞬间化作粉末,粉末又分解成更细微的尘埃,最后彻底消散,露出下面坚硬的岩层。整个过程不到一息,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。
温天仁下意识地拉着林恩后退了一步。
“没事。”林恩摆摆手,“只是证明了猜想。时间异常局域对物质的影响是渐进的,越靠近内核,影响越大。我们现在还在外围,只要注意避开明显的异常点就行。”
他站起身,从储物戒里取出探测设备。
不是之前那种飞梭式的探测器,而是一套更精密的设备——十二个拳头大的银色球体,每个球体表面都有细密的纹路。林恩将它们抛向空中,球体自动散开,以两人为中心形成探测数组。
球体开始工作,表面纹路亮起蓝光。每过三息,球体会同步闪铄一次,将采集到的数据传回真理之书。
【时间断层检测:前方八十米处存在一个弱断层,流速差异约27倍】
【循环节点标记:三点钟方向,距离一百二十米,周期十五息】
【警告:检测到局部时间回溯现象,坐标……】
林恩盯着最后一条警告,眉头微皱。
“回溯?”他快速调出详细数据,“范围很小,只影响了一立方尺的空间,回溯时长……三息。是随机事件,还是规律的?”
他操控探测球体靠近警告坐标。球体传回的画面显示,那里有一小片草地,草叶正在经历诡异的变化——从翠绿迅速枯黄,然后枯黄的草叶突然“跳回”翠绿状态,接着再次开始枯黄。
一个三息的循环。
“时间囚笼。”林恩低声说,“那一小块空间被锁在了一个三息的时间环里,不断重复从生到死的过程。里面的物质其实已经……死了无数次了。”
温天仁看着那片草地,握紧了星魔剑。
“我们能绕过去吗?”
“能,但我想采集些数据。”林恩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色探针,探针顶端有个米粒大的透明晶体,“你帮我警戒,我试试取一点样本。”
他走近那片草地,在距离三丈处停下。探针脱手飞出,缓缓靠近时间囚笼的边缘。针尖触碰到囚笼边界时,空气荡开一圈透明的涟漪,象是水波。
探针继续前进。
针身进入囚笼范围的瞬间,传回的画面开始出现异常。
首先是卡顿。草地枯荣变化的画面不再流畅,而是一帧一帧地跳变,象是损坏的留影石。接着是撕裂——画面中的草叶会突然分裂成两个重叠的影象,一个枯黄,一个翠绿,持续半息后又合并。
最后是数据丢失。
探针进入囚笼五息后,传回的画面彻底黑了。不是断开连接,是探针自身的时间流被囚笼同化,它的内部计时系统陷入了混乱,无法再正常运作。
林恩召回了探针。
针身回到手中时,触感冰凉。原本银色的表面出现了细密的锈迹——不是真正的锈,是时间加速侵蚀造成的物质老化。针顶端的晶体也浑浊了,内部布满了裂纹。
“时间侵蚀强度……比我预想的高。”林恩仔细检查探针的损伤,“这还只是外围的一个小型囚笼。如果是内核区的大型异常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温天仁看向远处那片色彩分层的天空:“还要继续吗?”
“当然。”林恩收起损坏的探针,又取出一根新的,“来都来了,不拿到数据岂不可惜。不过我们需要更谨慎的策略。”
他重新调整探测数组,让球体们分散得更开,形成更宽的监测网。同时从储物戒里取出三面巴掌大的银色盾牌,盾牌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。
“时间锚定盾。”他把其中一面递给温天仁,“戴在胸口,注入法力激活。它会在我们周围形成一个小型的时间稳定场,抵消部分时间异常的影响。效果有限,但至少能给我们争取反应时间。”
温天仁接过盾牌,按在胸前。盾牌触到衣物时自动吸附,表面符文亮起银光,一股温和的波动扩散开来,笼罩他全身。他立刻感觉到周围环境的“异常感”减轻了一些——不是时间异常消失了,而是他的感知被盾牌过滤了部分干扰。
林恩也戴上一面,把第三面备用盾牌收好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保持警剔,跟紧我。如果看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——比如突然老化或变年轻的人影、重复同一动作的物体——立刻告诉我。”
两人继续前进。
越往前走,时间异常的现象就越密集。
他们看到一块岩石在十息内经历了亿万年的风化,从棱角分明变成圆润的卵石,最后化作一滩砂砾。砂砾堆在地上,三息后又突然“跳回”岩石状态,重新开始风化。
他们看到一丛灌木在疯狂生长,枝条如蛇般窜出,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展开、变绿、然后突然全部脱落,光秃的枝条又缩回地面,整个过程象个倒放的生长记录。
最诡异的是经过一条小溪时。
溪水在流动,但流动的方向毫无规律。一会儿顺流而下,一会儿逆流而上,一会儿从中间断开,上游的水往上游流,下游的水往下游流,在断点处碰撞、溅起水花。而水中的几条小鱼,则在不同的时间流里挣扎——一条鱼在快速长大,另一条在迅速衰老,第三条则在幼体和成体之间反复跳跃。
温天仁盯着那些鱼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违反常理。”他说。
“只是违反了我们熟悉的常理。”林恩蹲在溪边,取出一个特制的容器采集水样,“在时间规则混乱的局域,‘常理’本身就需要重新定义。你看——”
他指着一条在幼体和成体间跳跃的鱼。
“这条鱼被卡在了两个时间点之间。它的身体状态在‘三日前’和‘现在’之间反复横跳。对鱼来说,这可能只过去了几息,但它的身体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状态切换。理论上,这种切换会导致细胞结构崩溃,但它还活着……说明时间异常在某种程度上‘保护’了它。”
他采集完水样,站起身。
“织法者在这里做的实验,很可能就是在测试时间规则对生命体的影响。这些异常现象不是bug,是实验设计的一部分。”
真理之书突然发出警报。
林恩调出警报信息——探测数组在前方三百米处检测到一个大型时间异常结构。不是囚笼,不是断层,是一个“旋涡”。。旋涡中心,时间几乎静止。
而在旋涡边缘,探测球体捕捉到了一个画面。
一只飞鸟。
普通的广寒界飞鸟,翼展三尺,羽毛呈暗紫色。它正在飞向旋涡,在接近边缘时,扇翅的动作突然变得极其缓慢——不是鸟慢了,是它周围的时间流速降到了极低。
接着,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鸟的羽毛开始迅速变白、脱落。皮肤皱缩,骨骼显露。整个过程在正常时间流里可能只需要几息,但在慢时间流里被拉长到几十息。林恩和温天仁眼睁睁看着那只鸟在缓慢的飞行中老去、死亡、化作白骨。
然后白骨坠入旋涡。
在触碰到旋涡中心的时间静止区时,白骨突然“跳回”了完整的飞鸟状态,重新开始扇翅,朝着旋涡外飞来。
但飞出旋涡边缘的瞬间,它再次开始衰老。
于是形成了一个循环:飞鸟飞入旋涡,在慢时间流中老死;尸骨进入静止区,恢复原状;复原的飞鸟飞出,再次经历衰老……
一个永恒的时间牢笼。
“时间循环陷阱。”林恩记录着数据,“织法者用来困住实验体的设计。那只鸟……可能已经在这个循环里重复了几千次,甚至几万次。它的意识早该崩溃了,但时间规则强行维持着它的生命状态。”
温天仁盯着那只不断重复生死的飞鸟,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“能救它吗?”
林恩看了他一眼,有些意外。
“理论上可以,打破时间循环就行。但风险很大——我们不知道打破循环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只鸟可能已经不能算‘活着’了。它的时间线被切成了碎片,每一片都在重复不同阶段的生与死。救出来的,或许只是一具拥有鸟的型状的时间残影。”
温天仁沉默了几秒,然后摇头。
“那算了。”
林恩继续记录数据。他操控探测球体绕开时间旋涡,扫描更深的局域。球体传回的画面显示,前方类似的异常结构还有很多——时间囚笼、时间断层、时间循环,以及一些更复杂的、无法简单归类的时间现象。
整片局域就象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时间图纸,褶皱处是异常,平坦处是短暂的正常。
又前进了一百多米,林恩停下了。
他选中了一处相对“平坦”。这里没有明显的异常结构,地面是坚实的黑色岩层,周围也没有那些诡异的植物。
“就这里吧。”他从储物戒里取出布阵材料,“我要布设一个高精度的时间记录巫阵,连续采集七十二个时辰的数据。这样才能分析出这片局域时间异常的规律和源头。”
温天仁负责警戒。他站在林恩身侧三丈处,星魔剑出鞘,剑尖斜指地面。眼睛扫视着周围每一个方向,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动静。
林恩开始布阵。
他先在地上刻下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基阵,线条不是用朱砂或灵石粉,是用一种银色的粉末——时光沙,从时间异常局域采集的规则衍生物。粉末洒下时,会自动沿着时间流最稳定的轨迹铺开,形成完美的弧线。
基阵完成,他取出十二个巴掌大的银色齿轮。齿轮不是金属,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,内部有液体流动。他将齿轮放置在基阵的十二个节点上,齿轮触地瞬间自动悬浮,开始缓慢旋转。
然后是内核部件——一个拳头大的银色沙漏。沙漏两端不是沙子,是凝固的时间碎片,碎片在沙漏内部流动时,会留下清淅的时间轨迹。林恩将沙漏放在基阵中心,沙漏自动立起,开始计时。
最后是连接符文。
他用指尖在空气中刻画,银色的符文一个接一个浮现,连接齿轮与沙漏,连接沙漏与基阵。符文网络完成后,整个阵法亮起柔和的银光,光芒不刺眼,但有种奇异的“重量感”——象是把一小片时间从大流里截取出来,固定在阵法中。
巫阵开始运行。
沙漏两端的时间碎片开始交换位置,每一次交换,齿轮就会旋转一格。每旋转一格,阵法就会采集一次周围的时间规则数据,存储在沙漏内部的晶体内核里。
林恩退到阵外,激活真理之书的监测模块。
数据开始流入。
时间流速、时间轴稳定性、规则碎片浓度、异常事件频率……所有参数以图表和曲线的形式在视野边缘展开。林恩快速浏览,查找规律。
前三十个时辰的数据相对平稳。。
但第三十一个时辰,变化来了。
探测数组突然传回一个异常信号——不是小范围的,是整个局域的时间流在朝一个方向“倾斜”。象是有什么东西在内核区吸引了所有的时间规则,导致外围的时间流被拖拽着向中心汇聚。
林恩调出实时监测画面。
画面显示,远处那片色彩分层的天空下,所有的异常现象都在加速。时间囚笼的循环周期缩短,时间断层的流速差异加大,时间旋涡的旋转速度提升……
然后,警报响了。
不是真理之书的警报,是时间记录巫阵的警报。沙漏突然停止流动,两端的碎片疯狂震动,发出刺耳的嗡鸣。基阵的银光变得不稳定,忽明忽暗。十二个齿轮的旋转速度失控,有的快得拖出残影,有的慢得几乎静止。
林恩扑到阵边,手指按在基阵边缘,精神力探入。
探查到的景象让他脸色一变。
“大规模时间回溯……正在从内核区向外扩散!”他抬头看向温天仁,“快,进阵!我们要激活时间锚定!”
温天仁毫不尤豫地冲进阵法范围。
林恩双手按在基阵上,全力催动巫阵。原本用于记录的阵法被他强行切换模式——从“观测”切换到“防御”。沙漏两端的碎片不再交换,而是同时破碎,化作银色的光雾笼罩整个阵法。十二个齿轮停止旋转,表面浮现出锚形符文。
光雾在两人周围凝结成一层银色的护罩。
护罩成型的瞬间,回溯浪潮到了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浪潮,是规则的冲刷。银白色的光芒从内核区方向涌来,所过之处,一切都开始“倒带”。
地面上的脚印消失。
被采集过的植物重新长出。
温天仁之前试剑时在地上留下的剑痕,一道一道被抹平。
而光芒最前方,那只在时间循环里挣扎的飞鸟,突然从衰老状态跳回年轻,又从年轻跳回蛋中,最后彻底消失——它的时间线被回溯到了诞生之前。
浪潮涌向巫阵护罩。
撞击的瞬间,没有声音,只有规则层面的震荡。
林恩闷哼一声,按在基阵上的手被震开,虎口裂开,血滴在银色粉末上。温天仁扶住他,同时将星魔之力注入护罩,加固防御。
护罩剧烈颤斗,表面荡开密集的涟漪。每一次涟漪荡开,护罩的颜色就淡一分,厚度就薄一分。
而护罩外,世界在倒流。
三日前被林恩采集过的规则碎片重新出现在原地。
两日前温天仁练剑时斩断的一块岩石,从碎块恢复成完整。
一日前他们路过时惊走的一群小兽,重新跑回原处,做着和当时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时间在回溯,回到三日前的状态。
护罩内,林恩咬牙撑住。他盯着护罩外那些倒流的景象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记录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记录回溯的规则模式……这是千载难逢的数据……”
温天仁看着他裂开的虎口和苍白的脸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更用力地往护罩里注入星魔之力。
护罩在回溯浪潮中艰难地维持着。
像暴风雨中的一盏孤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