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塔的会面定在今晚,但白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林恩推开窗户,清晨的冷空气灌进来,驱散了屋里的药味和羊皮纸的霉味。他深吸一口气,胸口的银色疤痕传来轻微的刺痛——缓冲层在适应新的一天。
温天仁已经在院子里练剑。星魔剑在他手里像活过来一样,剑光不再是单纯的斩击,而是一道道流动的星辉,每一剑划出的轨迹都带着细微的规则涟漪。经过昨天的最终调谐,他的星魔之力运转比之前圆融了至少三成,那种始终存在的、与灵界环境的细微隔阂感,彻底消失了。
林恩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温天仁的剑法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——不是招式变化,是更深层的“契合”。每一剑都象是灵界天地意志的延伸,剑光过处,周围的灵气自动汇聚、流动、呼应,象在为他伴奏。
“好看吗?”温天仁收剑,剑尖斜指地面,看向窗边的林恩。
“还行。”林恩说,“就是太花哨了,实战中容易被抓住破绽。”
温天仁嘴角扯了扯:“要不你来试试?”
“免了,我打不过。”林恩转身回屋,“进来吧,该给你做最后的调谐了。”
温天仁把剑归鞘,走进屋里。房间中央已经清理出一片空地,地面上用银色粉末画着复杂的阵图——不是之前测试用的简化版,是林恩专门为他设计的“动态能量频率调整巫阵”。
阵图直径一丈,由三层嵌套的环形结构组成,每个环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那些符文不是静止的,而是在缓缓流动,象水里的鱼群,随着看不见的洋流游动。
“坐下,阵眼位置。”林恩指了指阵图中心。
温天仁盘膝坐下。星魔剑横在膝上,剑身的龙纹自动亮起,和阵图的银光互相呼应。
林恩从储物戒里取出三样东西。第一样是那块从广寒界带回来的“星辰规则碎片”,拳头大,表面布满蜂窝状小孔,每个孔里都有一点微弱的银光在闪铄。第二样是一枚特制的玉简,里面记录着温天仁从化神到炼虚的所有生理数据和功法推演模型。第三样是一小瓶淡金色的液体——不是药剂,是他自己的血,混入了缓冲层的规则信息。
他把三样东西按特定方位摆在阵图边缘,然后双手结印,激活阵法。
第一层环亮起。银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涌出,像雾气一样弥漫开,笼罩住温天仁。光芒很柔和,但温天仁身体明显一僵——那些光在渗透,沿着毛孔钻进皮肤,沿着经脉往深处走。
“放松。”林恩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是基础频率扫描,需要创建你体内星魔之力和灵界环境之间的实时共鸣图谱。别抵抗,让力量自然流动。”
温天仁闭上眼睛,放开对星魔之力的控制。星魔之力像解开了缰绳的野马,在经脉里奔腾起来,但很快就被阵法的光芒引导,按照特定的节奏和路径运转。
真理之书悬浮在林恩面前,书页自动翻开,显示出实时的监测数据。页面上,一条代表星魔之力频率的蓝色曲线在跳动,另一条代表灵界环境频率的红色曲线相对平稳。两条线之间有细小的差距,象两条并行的河流,水流速度不一样。。”林恩盯着数据,“比预想的小,但还是有。继续。”
第二层环亮起。这次光芒是淡金色的,从林恩那瓶血里引出来的规则信息。金光融入银雾,像染料滴进清水,开始改变雾气的性质。雾气变得更有“粘性”,像无数细小的触手,附着在温天仁的星魔之力上,开始微调每一个波动周期的频率。
温天仁的呼吸变得粗重。这不是疼痛,是更诡异的感受——象有人在骨头深处挠痒,痒得钻心,但又挠不到。他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,额角渗出冷汗。
“坚持住。”林恩的手指在书页上快速划动,调整着金光的注入量和节奏,“现在是关键阶段,缓冲层的信息在和你的星魔之力融合。融合得好,以后你的力量就会自带适应机制,走到哪里都象回家。融合不好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温天仁懂。
融合不好,轻则排斥反应反弹,重则规则冲突,走火入魔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阵法运转时细微的嗡鸣声,还有温天仁压抑的呼吸声。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正中,又从正中开始西斜。
林恩的眼睛一直没离开真理之书。页面上的数据瀑布般刷新,他需要在海量信息里捕捉关键参数,实时调整阵法。精神高度集中,胸口银色疤痕的刺痛越来越明显,但他顾不上。
第三层环亮起了。
这次是星辰规则碎片在发光。碎片表面那些蜂窝状小孔里,银光像泉水一样涌出来,不是流向温天仁,而是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微缩的星空投影。投影缓缓旋转,洒下清冷的星辉,星辉落入阵中,和银雾、金光混合,变成一种奇异的淡紫色光芒。
温天仁身体一震。
那些淡紫色的光象有生命一样,主动查找他星魔之力里最内核、最本质的部分——不是具体的能量,是能量背后的“规则烙印”,是星魔之道在诸天万界中独一无二的印记。
光芒开始给那个印记“镀膜”。
不是复盖,是镀膜——在原有的烙印外面,加之一层极薄的、能自动适应环境变化的保护层。这样一来,无论温天仁走到哪个界面,他的内核烙印都不会被排斥,保护层会主动调整,让烙印和当地规则和谐共存。
这个过程很慢。每镀一层,都需要精确计算保护层的厚度、结构、弹性参数。林恩的手指在书页上划出残影,额头的汗珠滴下来,落在书页上,瞬间被蒸发。
温天仁的感觉也在变化。之前的痒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“通透感”。像常年戴着口罩呼吸的人突然摘掉了口罩,空气直接灌进肺里,清新、顺畅、毫无阻碍。又象常年穿着盔甲的人脱掉了盔甲,身体轻得能飘起来。
他内视丹田。星魔元婴盘坐在那里,三寸高的小人儿闭着眼睛,双手结印。元婴表面原本有一些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裂纹——那是界面排斥在规则层面的体现。现在那些裂纹正在愈合,被淡紫色的光芒填补、抹平。元婴的气息越来越圆融,越来越……自在。
窗外天色渐暗。
阵法运转了整整六个时辰。
当最后一缕夕阳从窗边消失时,林恩双手猛地一合。三层环的光芒同时收敛,所有雾气、金光、星辉瞬间缩回源头。阵图上的符文停止流动,暗淡下去,变成普通的银色粉末。
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温天仁睁开眼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象深夜的星辰,但光芒很内敛,不刺眼。他深吸一口气,周围的灵气像听话的孩子一样涌过来,钻进身体,融入星魔之力,整个过程顺畅得象呼吸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林恩问,声音有点哑。他靠在桌边,脸色苍白,胸口起伏得有点快。
温天仁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四肢。每一个动作都自然、协调,没有之前那种微妙的滞涩感——那种感觉很轻微,轻微到习惯了就察觉不到,但现在消失了,才意识到它曾经存在。
“轻了。”他说,“像卸下了看不见的负重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向上。星魔之力涌出,在掌心凝聚成一颗拳头大的光球。光球很稳定,表面光滑如镜,内部有细密的星光在流动,像缩小的银河。
林恩走过来,伸手按在光球表面。。
“成了。”林恩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,“排斥反应彻底消除。现在的你,在灵界规则眼里,和本土修士没什么区别——甚至更受‘欢迎’,因为你的星魔之力自带星辰规则亲和力。”
温天仁散去光球,看向林恩。林恩的脸色实在不好看,嘴唇有点发白,按在桌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消耗很大。”温天仁说。
“还行,撑得住。”林恩摆摆手,走到床边坐下,从储物戒里抓出几颗恢复精神力的丹药吞下去,“调谐阵法需要全程精细操控,精神力消耗是有点大。不过值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温天仁:“现在你的状态,可以放心冲击炼虚期了。之前我一直担心,你在灵界有排斥反应,强行突破的话,雷劫可能会被环境放大,风险太高。现在问题解决了,屏障已除。”
温天仁在床边坐下,手按在林恩背上,渡过去温和的星魔之力。这次林恩没拒绝,闭着眼睛感受那股暖流在体内流转,缓解胸口的刺痛和精神上的疲惫。
“什么时候突破?”温天仁问。
“看你准备。”林恩说,“不过建议尽快。朔月之夜只剩四天,如果你能在之前突破炼虚,我们的胜算会大很多——炼虚期的星魔之力,和化神期是质的区别。”
“需要准备什么?”
“天渊城有专门供修士突破的洞府,灵气浓度高,还有防护阵法。”林恩睁开眼睛,“我已经跟凌华打过招呼,她用荣誉城主的权限批了一间甲级洞府给我们,随时可以用。至于护法……”
他笑了笑:“我来。”
温天仁盯着他: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缓冲层还能撑。”林恩说,“而且给你护法,主要靠阵法,不是硬扛。我提前布好聚灵阵、防护阵、预警阵,你安心突破就行。真有什么意外,我也能第一时间反应。”
温天仁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?”林恩挑眉,“这么快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温天仁说,“你不是说时间不多了吗?”
林恩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行,那就明天。今天好好调息,把状态调整到最佳。我去准备布阵的材料。”
他站起来,准备出门。温天仁跟着站起来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,你留在家里调息。”林恩按住他的肩膀,“突破前需要心静,别到处跑。我去趟赫连商盟的库房,领些布阵用的稀有材料,很快就回来。”
温天仁还想说什么,林恩打断他:“听话。”
两个字,语气很平常,但温天仁顿住了。他看着林恩,林恩也看着他,眼睛里是少见的认真。
“好。”温天仁最终说,“早点回来。”
林恩点头,推门出去。
街道上已经是傍晚,天还没完全黑,但两旁的店铺都点起了灯。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照在青石板路上,拉出行人长长的影子。
林恩往赫连商盟的方向走。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——今晚旧塔见韩立,明天温天仁突破炼虚,后天开始布置朔月之夜的应对方案……时间排得满满当当,像绷紧的弦。
他得确保每一环都不能出错。
走到商盟库房时,管事已经等在那里了。看到林恩,他笑着迎上来:“林先生,明尊大人交代了,您需要什么材料,直接开单子,库房有的立刻调,没有的想办法调。”
林恩递过去一张单子。上面列了三十多种材料,大部分是布阵用的,小部分是给温天仁突破时准备的辅助丹药原料。
管事看了一眼,眉头都没皱:“除了‘虚空晶砂’库存不足,其他的都有。虚空晶砂需要从雷鸣大陆的分部调运,最快也要三天后到。”
“三天太晚,有替代品吗?”林恩问。
“可以用‘界空石粉末’代替,效果差一些,但够用。”管事说,“就是价格贵一倍。”
“就用它。”林恩拍板,“抓紧时间备货,我今晚就要。”
管事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林恩在等侯区坐下,闭目养神。
胸口银色疤痕又开始疼。这次不是刺痛,是闷痛,象有块石头压在心脏上。他知道这是精神力过度消耗的后遗症,缓冲层在警告他该休息了。
但他不能休息。
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半个时辰后,材料备齐。三大箱,装满了各种矿石、晶石、灵草、妖兽材料。林恩检查了一遍,确认无误,收进储物戒。
管事送他出门时,尤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林先生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最近……动静有点大。”管事压低声音,“荣誉城主,界面解决方案,还有今晚旧塔的会面——很多双眼睛盯着呢。有些人,不喜欢看到变化。”
林恩看向他:“谁?”
“不好说。”管事摇头,“但您小心些总没错。天渊城平静太久了,有些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平静,任何可能打破平静的因素,都会让他们警剔,甚至……敌视。”
林恩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:“谢谢提醒。”
他转身离开,走在回住处的路上。街灯一盏盏亮起,在暮色里象一串发光的珠子。
管事的提醒他听进去了。但他没得选。朔月之夜在即,他必须在这之前做好准备,任何阻碍都得扫开。
回到住处时,温天仁已经调息完毕,正在擦拭星魔剑。剑身映着灯光,龙纹的眼睛位置微微发亮,像随时会活过来。
“材料齐了。”林恩把三箱材料从储物戒里取出来,堆在墙角,“明天一早去洞府布阵。今晚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今晚我去见韩立,你留在家里。”
温天仁放下剑:“不是说好我在外围接应吗?”
“计划有变。”林恩说,“我突然意识到,如果我们两个都去旧塔,万一被人一锅端了,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。你留在家里,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,你就去找凌华,告诉她旧塔出事了。”
温天仁盯着他,眼神很沉:“你怕韩立动手?”
“不怕,但得防。”林恩在桌边坐下,倒了杯冷茶喝,“韩立多疑,我们之间的信任还没创建起来。今晚的会面,是互相试探,也是互相评估。谈得拢最好,谈不拢……至少要有后手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,看向温天仁:“你突破在即,不能冒险。留在家里,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。”
温天仁没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。远处,旧塔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,象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许久,他转身:“天亮前,你必须回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林恩说。
他站起来,开始准备今晚要带的东西。真理之书,几枚保命的符录,还有给韩立的见面礼——那瓶特制药剂和加密数据玉简。
准备妥当,他走到门口。
温天仁跟过来,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银色的符录,塞进他手里:“定位符。捏碎它,我能找到你。”
林恩握紧符录,点点头。
推门出去,夜色已经吞没了街道。远处的旧塔亮起一点微光,象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