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林恩就睁开了眼睛。
胸口银色疤痕的刺痛像钟摆一样规律,每隔十七次呼吸就增强一次,减弱,再增强。他躺在床上没动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看着天花板上阵法纹路流动的淡蓝色光晕。
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温天仁还睡着,一只手搭在林恩腰上,手指微微蜷曲。炼虚期修士理论上不需要睡眠,但温天仁保留了睡觉的习惯——林恩知道,这是因为自己还需要。
林恩轻轻移开那只手,坐起身。动作很轻,但温天仁还是醒了。
“时辰到了?”温天仁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哑。
“还有一个时辰。”林恩下床,从储物戒里取出那枚五彩令牌。令牌在昏暗的光线里自主散发着柔和的五色光晕,象有生命的萤火虫。
温天仁也坐起来,星魔剑靠在床沿,剑鞘在黑暗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林恩。
林恩知道他在等什么。
“规则仿真器昨晚跑完了初步分析。”林恩走到桌边,激活计算内核晶体。银色的光芒投射在墙壁上,形成两幅重叠的地图——一幅是炫光给的飞灵族争端局域图,另一幅是林恩自己扫描的能量分布图。
两张图不完全重合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林恩指着地图上标注为“古凤遗址”的局域。在炫光的图里,这里只是个普通争议点。但在林恩的能量图上,这片局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暗红色的能量残留。
温天仁走过来,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在微光里像雕刻出来的。他盯着那层暗红色:“血魂?”。”林恩说,“但很微弱,被某种力量刻意掩饰过。如果不是规则仿真器能解析能量频谱的第七层谐波,我也发现不了。”
他调出另一组数据——失踪飞灵族族人的本命魂灯熄灭前记录的能量波动。曲线在最后三秒突然剧烈震荡,频率特征和林恩在血魂傀儡身上记录到的“侵蚀共振”的吻合度。
“不是普通内斗。”林恩关掉投影,房间重新陷入昏暗,“血魂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。”
温天仁沉默着穿上衣服,动作不快,但每个细节都透着力量感。系好腰带时,他忽然开口:“炫光知道吗?”
“不确定。”林恩也开始换衣服——不是法袍,是一套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,袖口和裤脚都缝着微缩巫阵,“如果他不知道,那说明血魂的渗透手段很高明。如果他知道却不说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温天仁懂了。
如果炫光明知道有血魂参与还隐瞒,那这场所谓的“外援比试”,可能就是更大的局。
两人收拾妥当,辰时差一刻出了门。
天渊城东的传送阵广场已经有人了。几个商队正在装货,巨大的木箱被傀儡力士搬上载送台,箱子上贴着赫连商盟的标记。晨雾还没散尽,空气中飘着马粪和香料混合的味道。
炫光已经到了。
他今天换了装束,不再是朴素的灰袍,而是一身正式的五色羽衣,衣摆拖地,每根羽毛都流转着灵光。五色瞳孔在晨光里缓慢旋转,看见林恩二人时,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瞬。
“很准时。”炫光说,声音比昨天少了些试探,多了些公事公办的味道。
“我们一向准时。”林恩走到传送阵边缘,看着脚下复杂的阵纹,“八千里一次性传送,能量消耗不小。飞灵族很重视这次比试。”
“关乎下一任族长,自然重视。”炫光站上载送阵中心位置,示意两人站到他身侧,“站稳,传送过程会有些颠簸。万灵谷有空间禁制,需要特殊路径才能进入。”
林恩和温天仁站定。温天仁的左手很自然地搭在林恩后腰上——这是传送时的习惯动作,以防空间波动把两人分开。
炫光瞥了一眼这个动作,没说话。他掐诀激活传送阵。
阵纹亮起刺目的白光。
下一秒,失重感袭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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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送持续的时间比预想的长。大概过了十息,周围才重新出现景物。
不是山谷。
林恩站稳后的第一感觉是——静。
绝对的寂静。没有风声,没有虫鸣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好象被某种力量吸收了。他们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,脚下是暗红色的泥土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肤上。
四周是看不到顶的岩壁,呈环状包围着这片平地。岩壁上开凿出无数洞窟,每个洞窟口都站着飞灵族修士,穿着不同颜色的羽衣,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——左侧是五光族的五彩,右侧是天鹏族的青灰色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三人身上。
“万灵谷。”炫光低声说,“飞灵族祖地,历代族长在此加冕。”
林恩抬头看天。没有天空,头顶是厚厚的、缓慢旋转的云雾,云雾里偶尔闪过五色雷霆。整个山谷被一个巨大的天然禁制笼罩,灵气浓度高到几乎凝成液态,呼吸间都能感觉到能量涌入经脉。
温天仁的手还搭在林恩腰上,指尖微微用力。林恩知道他在戒备——这里的每一道目光都不友善。
“炫光长老。”一个声音从右侧阵营传来。
说话的是个青袍老者,面容枯槁,但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他踏前一步,合体中期的威压像潮水一样漫过来。
“天鹏族,凌风长老。”炫光同样踏前一步,五色瞳孔旋转加速,两股威压在空气中碰撞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凌风的目光掠过炫光,落在林恩和温天仁身上:“这就是你找的外援?一个化神,一个刚入炼虚。”他笑了,笑声干涩,“五光族是没人了吗?”
“有没有人,比过才知道。”炫光语气平静,“按规矩,我带来了客卿,就有资格参与第三场。”
“自然。”凌风收回目光,转向山谷中央。
那里有一座石台,三丈见方,台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石台两侧各有一根石柱,左侧石柱顶端悬浮着一颗五彩晶石,右侧则是青灰色的羽毛。
“血脉测试马上开始。”凌风说,“炫光长老,请入座。”
炫光朝林恩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们跟上。三人走向五光族阵营所在的局域,那里已经搭好了观礼台。入座时,林恩注意到观众席前排坐着几个年轻人——应该就是五光族和天鹏族的候选者。
温天仁在林恩身边坐下,星魔剑横放在膝上。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天鹏族阵营后方——那里站着一个金袍人。
那人很高,比周围所有飞灵族修士都高出一头。金色的角从额头两侧伸出,弯曲向上,角尖闪着寒光。他闭着眼,双手抱胸,象是睡着了。但林恩能感觉到,以那人为中心,周围的空间正在发生微妙的扭曲——不是刻意施法,而是他本身的存在就在影响空间结构。
金角族,炼虚后期。
“就是他?”林恩低声问。
温天仁点头:“空间波动特征很强。我的星域投影最多能复盖他周围三十丈,再远就会被他扭曲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恩说,“三十丈够布阵了。”
说话间,石台那边有了动静。
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上石台——看装束是中立的长老会成员。他双手虚按,全场寂静。
“飞灵族第三百七十二代族长遴选,现在开始。”老者的声音在禁制加持下传遍整个山谷,“第一场,血脉纯度测试。请两族候选者登台。”
五光族阵营走出一名青年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华丽的五彩羽衣,但脸色有些苍白。天鹏族那边也走出一人,是个身材挺拔的女子,青灰色羽衣衬得她英气逼人。
两人分别站到映射的石柱下。
老者念动咒语。两根石柱同时亮起——五彩晶石爆发出刺目光芒,青灰色羽毛则腾起一片虚影。
光芒和虚影分别笼罩两名候选者。
测试过程很快。十息后,光芒收敛。五彩晶石上浮现一个数字:七十三。青灰色羽毛上则是:七十九。
天鹏族阵营爆发出欢呼。
炫光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血脉纯度,天鹏族胜。”老者宣布,“第二场,功法领悟比拼。请展示《五光天诀》与《天鹏真影》第三层。”
这次是两族的第二名候选者登台。两人分别演练功法,一时间台上流光溢彩,虚影重重。林恩看得仔细——飞灵族的功法确实精妙,尤其是对光属性和风属性的运用,有很多可以借鉴的地方。
但这场的结果依旧没有悬念。天鹏族的候选者将《天鹏真影》第三层“千影归一”施展得近乎完美,而五光族那边,“五光轮转”。
功法比拼,天鹏族再胜。
两场全输。五光族阵营一片死寂。炫光放在扶手上的手,指节已经捏得发白。
“第三场,实战对抗。”老者的声音响起,“规则如下:双方各派一名本族候选者,一名外援,二对二对决。不得致死,落下石台或主动认输即为败。现在,请双方入场。”
天鹏族那边,凌风长老转头看向金袍人。金袍人终于睁开眼睛——那是一双纯金色的眼睛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流动的金属光泽。
他缓缓走上石台。每走一步,脚下石板上就浮现一圈空间涟漪。
五光族这边,炫光深吸一口气,看向林恩和温天仁。
“拜托了。”
温天仁站起身,星魔剑发出一声清鸣。林恩跟在他身后,右手缩在袖子里,已经握住了三枚阵盘。
两人走上石台。
石台比从外面看要大——显然是空间扩展阵法。四人在台上站定,彼此相隔三十丈。
金袍人终于开口,声音象两块金属摩擦:“金角族,金骸。”他看向温天仁,“你的剑,很好。杀了你,剑归我。”
温天仁没说话,只是拔剑。
星魔剑出鞘的瞬间,整个石台的光线暗了一瞬。剑身流淌着星辰般的光泽,剑刃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——不是金骸那种自然影响,而是被剑本身的规则强行扭曲。
林恩站到温天仁侧后方三步的位置,这是最利于配合的距离。他袖中的阵盘已经激活,随时可以展开。
老者退到石台边缘,高声道:“比试——开始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金骸消失了。
不是速度快,是真的消失在原地。下一秒,他出现在温天仁左侧三尺,金色利爪直掏心口。
温天仁没躲。星魔剑横斩,剑光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黑色的轨迹——那是空间被短暂撕裂的痕迹。
金骸的爪子停在剑刃前三寸,再也无法前进。他眼中金光一闪,身体再次消失。
这次出现在林恩身后。
但林恩已经不在原地了。在金骸消失的瞬间,林恩向左平移了两步,同时抛出一枚阵盘。阵盘落地展开,形成一个直径五丈的淡蓝色力场。
金骸刚现身,就感觉身体一沉——重力增加了五十倍。
虽然这点重力对炼虚后期不算什么,但那一瞬间的迟滞已经足够。温天仁的剑到了,剑尖直指金骸眉心。
金骸冷笑,抬手一划。他面前的空间像布帛一样被撕开一道口子,星魔剑刺入那道空间裂缝,剑身前半截消失不见。
但温天仁握剑的手稳如磐石。他手腕一震,星魔剑剑光大盛,硬生生从空间裂缝里挣脱出来,带出一串金色的空间碎片。
两人交手快如闪电,台上只能看见金色和黑色的残影不断碰撞,每一次碰撞都引发空间震荡。观众席上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林恩没有添加近战。他一边维持着重立场,一边在台上移动,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。三枚阵盘已经全部布下,形成一个三角局域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可以激活规则干扰巫阵的机会。
台上,温天仁和金骸已经过了百招。星魔剑的星辰之力对空间神通有天然的克制,但金骸的境界毕竟高出一层,渐渐占据上风。又一次对拼后,温天仁被震退七步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。
金骸没有追击,而是转头看向林恩。
“你的同伴要输了。”他说,“你不帮忙?”
林恩没回答,只是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然后——握拳。
三角局域的三个阵盘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。
规则干扰巫阵,激活。
金骸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他感觉到周围的空间“凝固”了。不是被封锁,而是变得象胶水一样粘稠,每一次空间跳跃都需要消耗十倍的法力。更可怕的是,空间结构的“弹性系数”被改变了——他刚才撕开的那道裂缝,居然开始自动愈合,而且愈合的速度快得离谱。
“这是什么阵法?”金骸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——惊讶。
“小把戏。”林恩说,同时朝温天仁使了个眼色。
温天仁懂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星魔剑高举过头。剑身上的星辰光芒大盛,整把剑象是活了过来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然后,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这一步踏出,石台上空突然暗了下来。不是云遮住了光,而是真的有星辰虚影在头顶浮现——虽然很淡,但确确实实是星辰投影。
星域投影,展开。
金骸被困在了星域和规则干扰阵的双重领域里。他试图空间跳跃,但每次都会偏离预定位置,有时候甚至会跳回原地。
“结束了。”温天仁说。
他挥剑。
星魔剑划过一道弧线,剑光所过之处,空间像玻璃一样片片碎裂。那些碎片没有消失,而是悬浮在半空,反射着星辰的光芒,将金骸包围在中间。
金骸怒吼,金色的角爆发出刺目光芒。他双手合十,然后猛地拉开——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在他面前展开,裂缝深处是狂暴的空间乱流。
他要以力破巧,用绝对的空间力量撕碎这个领域。
但就在裂缝扩张到最大的瞬间,林恩动了。
他一步跨到温天仁身边,左手按在温天仁握剑的手上。这个动作很自然,象是做过无数次。两人的法力通过这个接触瞬间联通——林恩的规则解析能力,温天仁的星辰之力,在这一刻完美融合。
星魔剑上的光芒从银白色变成了深蓝色。
那是林恩用规则仿真器计算出的“最优解”——针对当前空间结构最脆弱的共振频率。
剑光落下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声轻微的、像玻璃碎裂的“咔嚓”声。
金骸面前的空间裂缝,从中间断开了。
裂缝的断口很整齐,象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切过。断裂后的裂缝失去了能量支撑,开始快速崩塌。空间乱流倒灌而出,但还没冲到金骸面前,就被周围悬浮的空间碎片吸收了。
金骸站在原地,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他的最强神通,被破了。
不是被更强大的力量硬碰硬击破,是被找到了结构弱点,然后像拆解机器一样,拆掉了最关键的那个零件。
“认输吗?”温天仁问,剑尖指向金骸的咽喉。
金骸盯着剑尖,又看向林恩,最后看向自己面前崩塌的空间裂缝。许久,他缓缓举起双手。
“我认输。”
老者立刻宣布:“第三场,五光族胜!”
五光族阵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炫光猛地站起来,五色瞳孔旋转得几乎要飞出眼框。
但林恩没有放松警剔。
他在金骸认输的瞬间,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熟悉的能量波动——来自石台下方。
来自那片暗红色的土地深处。
他低头看去,发现石台边缘有几道不起眼的裂纹。裂纹里,正渗出极淡的、暗红色的雾气。
那些雾气接触到空气后迅速消散,但林恩用规则仿真器的扫描模式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是血魂侵蚀的痕迹,浓度比地图上显示的高出三十七倍。
而雾气渗出的方向,正指向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地点。
古凤遗址。
林恩抬起头,看向欢呼的人群,看向满脸喜色的炫光,看向远处天鹏族阵营里脸色铁青的凌风。
然后他看向温天仁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我们被骗了。”
温天仁握剑的手一紧。
“什么?”
“这场比试,这场内乱——”林恩盯着石台裂缝里还在渗出的暗红雾气,“都是幌子。血魂真正的目标,根本不是干扰飞灵族。它在利用两族的争斗产生的负面情绪和流血,喂养地下的某个东西。”
他指向裂缝:“而这些裂缝,是刚刚战斗时才出现的。我们的战斗,加速了那个东西的苏醒。”
温天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古凤遗址里封印的东西,快要出来了。”林恩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象冰锥,“而炫光,可能早就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