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一转,左边暖阁的地面铺设有厚厚三层绒毛毯子,中间鼓包起一团,倒是让他想到费家也是疼女儿的人家。
刚入府时养了她天真得不成样子,不过如今也没变多少。
人说打就打,下手不知轻重。
皇上拧着眉一步步走近,摆了摆手示意,苏培盛脚步一停,身形往后一点点挪开。
被子拉开一个角,露出一张干净透亮的脸,脸上挂着俩大眼睛乌溜溜盯着他。
男人微愣,“不是睡着了?”。
云烟点头,又摇头,她睡了,但她没睡着,眼睛将来人囫囵个的上下打量了一遍,记忆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,最终对上号。
“皇上怎么过来了”,她扯回自己的被子继续裹上,盘着腿,看着自己的脚丫。
皇上:“……”。
他也将人来回打量了遍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,然后起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,轻飘飘的问,“不是病了?过来看看你”。
云烟点点头,继续盯着自己的脚丫子,不太想跟他说话,他们不熟。
不咸不淡的态度这回是真正引起皇上侧目,对她的所谓改变有了点实感,他定定看了她一眼,端起桌上的茶杯,杯盖划拉一下,发出清脆碰撞声。
“朕会叫章弥过来替你调养,甄氏……朕已处置,这件事便就此打住吧”。
云烟没心情逐帧剥析他一番话里的意思,但很明显听出其中保甄嬛,或是带着问罪的味道,又或者纯粹在试探。
反正一下就让她有些反胃了。
喉间不自觉打出一声短促的嗤笑,这回是直接没应,拉过被子翻个身,把人当空气。
“……”,皇上把杯子磕在桌上。
“朕晚些过来瞧你”。
对面一动不动。
胤禛走出两步又停下来,“听闻你同华妃……”。
没等他说完,原本死人一样的云烟刷的一把掀开被子,“你烦不烦!”。
“有完没完!”。
“一个大男人,说话藏头露尾,半遮半掩,畏畏缩缩”。
趁着对方呆愣的功夫,云烟跳起来光着脚给他往外推。
“滚滚滚!滚出去”。
最烦这种不敞亮的人了,黄河吗,九曲十八弯。
门被无情关上,带出一丝凉飕飕的风喷在人脸上。
门外宫人大气不敢喘,一个个埋头装鹌鹑,琉璃双腿哆嗦,已经快滑地上去了,苏培盛低垂的眼珠子左右翻滚。
胤禛也渐渐从这波抓麻的变故中回神,很想说一句放肆,却不知怎么回事,脑海里不自觉就飘出丽嫔一头乌黑秀发披散腰间的画面,绷紧的双颊带着薄红,清澈见底的双眸蕴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灵之美,似嗔似怒都那般与众不同。
仿若一个精致的娃娃被注入了生动的灵魂,充满神秘与奇幻色彩,吸引着人去挖掘探索。
胤禛到最后也没问责,悄无声息的离开,琉璃见门口没了人影才连滚带爬进殿,“主子……主……主子”。
颤巍巍的声音夹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与恐慌,“主子,皇上,皇上他,您和皇上……”。
云烟从被子里钻出个脑袋,眼珠子慢半拍的转转,瞄了她一下,“不必管他”。
女子莹白的小脸好像会发光,慵慵懒懒的眉宇间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魅惑。
琉璃怔愣一瞬,很快甩甩头回到正题,“主子,皇上离开前交代,说是您身体不适,便不必急着去中宫请安”。
这算是给她家主子的清静过了明面,需知嚣张跋扈如华妃,也不过是迟到一会儿,或踩点到场。
云烟不紧不慢的嗯了声,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,琉璃抿了抿唇,又道:“奴婢发现,东配殿那位,瞧着不大安分”。
随即把方才曹琴默在皇上跟前上眼药的事情抖落出来。
云烟吸了吸鼻子,“不安分,就丢出去”。
琉璃:“……”。
这个……那个……倒也不必如此,她只是想提醒主子留意对方而已。
云烟看她呆头呆脑的,继续吐出几个字,“丢出去,赶走,立刻去办”。
琉璃:“……”。
会不会不太好,到底是公主生母,但对上云烟幽幽的目光。
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底板的琉璃一咬牙,干了。
半个时辰不到,曹琴默抱着可可爱爱的温宜风中凌乱。
她是真没想到丽嫔疯了之后,会这么疯!
自我调节了好久才道:“走!去找……华妃娘娘”。
皇上前脚才偏袒了里头这位,她还没那么大的脸叫对方朝令夕改。
找皇后也不合适,尽管这件事该对方管,但谁叫她乃宠妃阵营,身不由己。
有了那天晚上的第一现场,华妃对此倒是接受良好,“哼!甄嬛那个贱人倒是厉害,好端端一个人给吓成这副德行”。
曹琴默神色一暗,沉默不语。
华妃到底也不会不管她,已经差不多没了左膀,再削掉条右臂,她就不用混了。
“颂芝,去景仁宫跟皇后那个老妇知会一声,就说曹贵人本宫做主,挪了去……”。
提到迁宫,倒是叫一旁的曹琴默想起一事,“娘娘,碎玉轩那位病着的,好似还住着主殿,以前觉着住了那儿偏远,如今看来,好的歹的,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容易操作的,否则那碎玉轩都被她经营成独属于自己的篱笆窝了”。
闻言,华妃话风一转,“那你便挪了去储秀宫正殿,你带着公主,本宫会同皇上提一提,予你个格外恩典,至于甄氏,怎好以答应之身恬居一宫主位,也一并去了储秀宫住,以后你给本宫盯死了她,这样了都不能让皇上处死,看来也是真有些斤两的”。
曹琴默麻溜的谢恩搬家了,储秀宫好啊,就住着个碎嘴子常在吕氏,还是正殿,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了。
沈眉庄听说好姐妹被迫迁徙立马坐不住了,带着病体披荆斩棘跑了储秀宫,曹琴默得过华妃命令,加之皇上默许,手掌一宫,哪能叫她进去?
“拦住”。
沈眉庄自是要闹,奈何没用,便又顶着一张尚未好全的五颜六色的脸蛋去养心殿求助。
胤禛刚打发走华妃,对这个给了馒头都吃不明白的东西没一点耐心,态度明确,不让进。
沈眉庄这会儿清高,但还不至于跟皇帝太硬来,不满意不赞同却还是灰溜溜的离开了。
当天晚上,胤禛到底还是没去启祥宫,不过白日那儿发生的事一点儿也没传出去,哪怕曹琴默是华妃的军师,哪怕苏培盛是碎玉轩的赘婿。
天气渐热起来,云烟火气蹭蹭蹭往上冒,加上景仁宫又几次三番来人催催催,话里话外让过去请安。
“皇后身为一国之母,她不是应该很忙吗?怎么我瞅着她一天天闲得很,正事一件不干,成日盯着后宫嫔妃们请安打嘴炮”。
“还言之凿凿搬出什么祖宗规矩,我倒是翻了翻历朝历代的规矩,仿这般悠闲自在的皇后,闻所未闻见所未见”。
琉璃对她的大逆不道已经能熟练的自我屏蔽,皇上这段时间过来,十有八九都隔离在外,进来了也是三句话不到被赶走。
她脑袋一直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,但欣慰的是皇上像有点那个大病在身上,不计较不说,还一次比一次来得勤。
只能说不愧是皇上,有点子东西在身上。
不止是她,整个启祥宫的人都没太大反应,有条不紊的各自干着各自的活计。
“怎么了,谁惹你生气了?”,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。
云烟手脚并用爬到榻上,闭着眼睛抱着冰缸一扇一扇,一脸不欢迎。
琉璃闷不作声,退居一旁。
苏培盛也不作声,退到门口竖起耳朵。
胤禛习以为常,自顾自坐到另一边,看向琉璃,“你来说”。
琉璃认命的阐述一遍皇后宫中来人的事,她知道若是自己不说,从自家主子嘴里秃噜出来只会更不中听。
当然,她很高情商的给主子添了句勉强算得上情有可原的解释,天热火旺。
胤禛甩了两下十八子,“都是小事,生什么气”。
“小夏子!”。
小夏子快步进来,“皇上”。
“去同皇后说一声,启祥宫丽嫔喜静,日后免了各宫请安”。
小夏子迅速瞄了一眼另一端的云烟,“嗻”。
走到门口隐隐听皇上说要去圆明园避暑,小夏子脚步加快了些许。
六月中旬,圆明园之旅,云烟被安排在天然图册,就她一人住,比起四四方方板板正正的紫金城,环山绕水的这里显然更符合人类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大观念。
扑面而来的满院紫色蔷薇花,大树底下藤蔓缠绕的秋千椅,蜿蜒碎石路周遭的一片茵茵绿地。
让她想起一句话:远处有座山,山上有棵树,树下有座茅草屋……像是单独开辟的小天地,适合养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