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智告诉她,这件事错不在她,司机酒驾甚至蓄意闯红灯,就应该负全责,她也是受害者,没有义务承担对方的家庭悲剧。
可情感上,面对这样凄惨的场景,尤其是那个无辜的孩子和未出生的婴儿,她实在无法硬起心肠冷言相对。
“大姐,你先起来,别吓着孩子。”
傅婉宁放缓了语气,“这件事,警方应该已经有了定论,我和你一样,都是这场意外的受害者,我没有要追究你们的意思,更不会为难你们。”
女人抬起泪眼,似乎不敢相信,又带着一丝希冀:“真真的?您不告我们?也不要我们赔钱?”
“我没有这个打算。”
傅婉宁肯定地说,“该走的保险程序会走,那是你们应得的保障,至于其他的”
她顿了顿,心里叹了口气,“我个人的医药费,我会自己处理,不会找你们,你们好好处理他的后事,照顾好老人和孩子吧。”
这不是圣母心泛滥,而是权衡之后的选择。
纠缠于一个已经破碎,且无力赔偿的家庭,除了让自己陷入道德困境和无穷无尽的麻烦,没有任何意义。
女人见她态度如此明确,不仅不追究,甚至表示医药费自理,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些,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更复杂的光。
她抹了把眼泪,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,顺手也把还在抽泣的女儿拉了起来,拍了拍小女孩身上的灰。
“傅小姐”女人声音依旧沙哑,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,“您真是菩萨心肠,谢谢,谢谢您”
她又鞠了一躬,然后试探性地问,“您家里人还没来吗?您想吃点什么,我去给您买点,这医院附近有家粥铺还不错,清淡”
傅婉宁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怎么被这个女人知道的,她无意深究,只是觉得疲惫。
看着女人眼里的某种渴求,她心里那点怜悯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厌烦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垂下眼帘,轻声道,“我家人一会儿就会过来,你”
她本想说你带着孩子先回去休息吧。
话还没说完,那女人猛地一把将身边还懵懂抽泣的小女孩,往傅婉宁病床前用力一推。
“妮妮,听话,在这里陪着这位姐姐。”女人声音陡然拔高,急促道,“妈妈去给你们买点好吃的,马上就回来,你要照顾好姐姐知道吗?”
小女孩被推得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,茫然又惊恐地回头看向母亲。
“你”傅婉宁心头一凛,刚要开口阻止。
可那女人根本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,说完那句话,竟是头也不回,快步冲出了病房,还“砰”地一声带上了门。
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病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傅婉宁和那个被遗弃在床边,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女孩。
傅婉宁看着紧闭的房门,又看向眼前这个穿着眼睛红肿,正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小朋友,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,头更疼了。
这女人竟然直接把自己的孩子扔在这里,是觉得她心软,不会不管?
还是想用孩子作为人质,进一步博取同情甚至索取更多?
无论是哪种,都让她感到一阵反胃。
小女孩看到妈妈离开后,瘪了瘪嘴,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,却强忍着没哭出声,只是瑟缩地站在原地,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。
才三岁左右的孩子,却已经懂得察言观色,知道害怕和不安了。
傅婉宁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,心头那点火气又化成了无奈。
大人造的孽,孩子总是最无辜的受害者。
看着她,仿佛想到了童年时候无助的自己。
傅婉宁深吸一口气,压下烦躁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:“小朋友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,小声回答:“妮妮妮。”
“妮妮,”傅婉宁对她招招手,“过来这边坐,别站着。”
妮妮犹豫了一下,还是慢吞吞地挪到了病床边的一张椅子上,只坐了半边屁股,看着傅婉宁,小声问:“姐姐你疼吗?要喝水吗?”
她记得妈妈说过,生病的人要喝水。
傅婉宁心里又是一软,同时也更觉悲哀。
这么小的孩子,本应在父母怀里撒娇,却过早地学会了讨好和察言观色。
“姐姐不渴,谢谢妮妮。”
她柔声道,看着小女孩干裂的嘴唇和有些脏的小手,又改了主意,“不过,妮妮是不是渴了?那边柜子上有水壶,你自己倒一点喝,小心别摔到。”
妮妮看了看水壶,又看了看傅婉宁,似乎有些不敢动。
傅婉宁正要再鼓励她,病房门再次被猛地推开。
这次进来的,是傅钰轩和傅斯辰。
傅钰轩走在前面,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,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,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,脸色冷峻得如同覆了一层薄冰。
他深邃的眼眸在踏入病房的瞬间,就精准地锁定了病床上的傅婉宁。
看到她额头醒目的白色纱布和明显不佳的脸色,他瞳孔骤然收缩,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,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凿了一下,钝痛蔓延。
紧随其后的傅斯辰则是一脸焦急和毫不掩饰的心疼。
“婉宁妹妹,你怎么样,头还疼不疼?医生怎么说?”
傅斯辰一个箭步冲到床边,仔细打量着傅婉宁的脸色,语气急切。
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声音有些大,吓到了本就紧张不安的妮妮。
小女孩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,瑟缩着躲到了病床的另一侧,紧紧贴着墙壁,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,偷偷打量着这两个突然闯入的的陌生男人。
傅婉宁看到两人过来,心里微微一暖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,先安抚傅斯辰:“我没事,二哥,就是有点脑震荡,住院观察一下就好。”
然后,她看向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沉沉望着自己的傅钰轩,轻声唤道:“大哥。”
傅钰轩确认她神智清醒,状态尚可后,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随即,视线便转向了躲在角落正瑟瑟发抖的小女孩,眉头蹙起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她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