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我像惊弓之鸟,躲在地下室里不敢出门。手机一响就惊跳起来,敲门声更是让我魂飞魄散。我不断刷新本地新闻,寻找有关老仓库的报道,但什么也没有——那两个人的死似乎被完全掩盖了。
赵老板没有联系我,公司群也异常安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恐惧,我总觉得有一把刀悬在头顶,随时可能落下。
初七晚上,我终于鼓起勇气出门,去超市买点食物。街上春节气氛还很浓,但我感觉自己像个游离在正常世界之外的幽灵。
在超市遇到老李,他把我拉到一边,神色紧张:“陈默,你这几天去哪了?电话也不接。”
“我……我身体不舒服,在家休息。”我撒谎道。
“出大事了,”老李压低声音,“赵老板失踪了!”
“什么?”我愣住了。
“真的,从初五开始就没人见过他。电话打不通,家里也没人。老板娘都快急疯了,报警了,但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不到48小时,不给立案。”
我脑子里一片混乱。赵老板失踪了?和仓库的事有关?那两个人是谁杀的?赵老板为什么让我马上离开?他现在人在哪里?
“还有更奇怪的,”老李继续说,“昨天几个老员工收到匿名邮件,里面是公司这些年偷税漏税的证据,还有克扣工资、非法收取培训费的记录。有人说是赵老板的仇家干的,也有人说是内部人……”
我忽然想起仓库里的监控。如果赵老板一直在监视,那他应该看到了整个过程。他让我马上离开,是为了保护我,还是为了别的?
“公司现在乱成一团,”老李叹气,“经理们都在抢东西,能拿什么拿什么。我看啊,金玉满堂要完了。”
分开后,我心神不宁地往家走。路过一条小巷时,突然有人从后面捂住我的嘴,把我拖了进去。我想挣扎,但对方力气很大,很快把我按在墙上。
“别出声,是我。”熟悉的声音。
是赵老板!
他松开手,我转身,差点认不出他。短短几天,他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衣服皱巴巴的,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威风。
“老板,你……”
“听我说,”他打断我,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,“那晚仓库的事,你看到什么了?”
“我看到两个人闯进来,然后他们突然倒地死了……”
“他们有说什么吗?死前有说什么吗?”赵老板急切地问。
我想了想:“其中一个人好像说‘不要过来’,还说‘不是我害你的’……”
赵老板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颤抖:“果然……果然是他们……”
“谁?老板,到底发生了什么?那两个人是谁?他们怎么死的?”
赵老板没有回答,而是抓住我的胳膊:“陈默,你得帮我。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。”
“帮你什么?”
“回仓库,把那些金条拿出来。”他说,“那些是我的救命钱。拿出来,我们三七分,你三我七,然后各走各的路。”
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:“老板,那里死过人,而且警察可能已经……”
“没有警察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处理好了,没人知道。现在,只有那批货能救我。你帮我,之前你欠我的钱一笔勾销,我再给你十万,不,二十万!”
二十万。这对我而言是天文数字,可以还清所有债务,可以让母亲过上好日子,甚至可以让我离开这个城市重新开始。
但是……
“老板,那两个人到底怎么死的?”我坚持问。
赵老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最终败下阵来。他颓然靠在墙上,声音嘶哑:“是报应……是他们的报应……”
“他们是谁?”
“老张和老王……八年前,他们在这里工作。”赵老板开始讲述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那时候这里还不是仓库,是个小加工厂。老张是会计,老王是车间主任。我发现他们在账目上做手脚,偷我的钱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空洞:“我……我很生气。那天晚上,我把他们叫到这里,想让他们把钱吐出来。但他们不肯,还威胁要举报我偷税。我们吵起来,推搡中……老张撞到了机器,头破了,流了很多血……”
“你杀了他?”
“不!不是故意的!”赵老板激动起来,“我想救他的,真的!但老王看到老张死了,疯了似的要报警。我……我慌了,就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我明白了。两条人命,八年前,被埋在这个厂房的地下。难怪那两个人死前会说那样的话,他们认出了害死自己的人——即使赵老板已经面目全非,但冤魂记得。
“这些年,我经常做噩梦,”赵老板喃喃道,“梦里他们来找我,浑身是血。所以我很少来这里,那天让你去接货,也是因为我不敢……但没想到,他们真的……”
“所以那两个人是看到了老张和老王的……”我说不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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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老板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,也许吧。但那些金条是我最后的希望。陈默,帮帮我,就当是看在四年共事的份上。”
我看着他,这个曾经让我恐惧、让我憎恨的男人,现在像条丧家之犬。四年,我忍受了他的压榨、侮辱、威胁,现在他要我冒着生命危险去帮他拿那些沾满罪恶的金条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我平静地问。
赵老板的眼神瞬间变了,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、冷酷的老板:“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。仓库的事你是共犯,我进去了,你也逃不掉。还有你妈,你希望她知道她儿子做了什么吗?”
又是威胁。即使到了这个地步,他仍然只会威胁。
但这一次,我没有感到恐惧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赵老板,我不去。你要举报就举报吧,要对付我就对付吧。但我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了。”
他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我会反抗。随即,怒火爬上他的脸:“陈默,你……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那两个人会死吗?”我打断他,“不是因为鬼魂,是因为你。是你的贪婪、残忍、无耻害死了他们,也害了你自己。这叫报应,老板,这是你的报应。”
我说完,转身就走。他没有追上来,只是在我身后嘶吼:“你会后悔的!陈默,你会后悔的!”
我没有回头。走出小巷,冷风吹在脸上,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。是的,我可能会坐牢,可能会一无所有,但至少,我找回了那点可怜的自尊。
第二天,我主动去了警察局。不是自首——我并没有犯罪——而是举报。我提供了赵老板这些年违法的所有证据:假酒、过期食材、克扣工资、非法收费,还有八年前可能的命案。
警察很重视,尤其是听说赵老板失踪后。他们立刻派人去老仓库调查,找到了那批金条——走私黄金,数额巨大。还在仓库地下挖出了两具白骨,经鉴定正是八年前失踪的老张和老王。
赵老板在逃,全国通缉。有传言说他偷渡去了东南亚,也有说他整容换了身份。但我知道,无论他逃到哪里,那两个人的鬼魂——或者说,他自己的罪恶——都会一直跟着他。
金玉满堂倒闭了,员工们终于拿到了拖欠的工资,甚至还有一笔补偿金,来自赵老板被冻结的资产。虽然不多,但至少是正义的开始。
老李开了一家小餐馆,请我去帮忙,给合理的工资和假期。小玲去了职业学校,学习她一直想学的设计。刘阿姨用补偿金帮孙子交了学费,自己也找了一份更轻松的工作。
而我,在案件审理期间作为证人配合调查后,决定离开这座城市。母亲的身体好多了,她说想回老家住,我陪她一起回去。用攒下的一点钱,在县城开了个小书店,虽然赚得不多,但心安。
有时候,深夜关店时,我会想起那个除夕夜,想起油腻的碗盘,想起赵老板威胁的眼神,想起老仓库里那两个倒地的人。恐惧依然会在梦中袭来,但我学会了与之共处。
因为我知道,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魂,而是人心中的贪婪与残忍。而无论多么强大的恶人,终将面对自己的报应——或许来自法律,或许来自良心,或许来自那些永远不会安息的冤魂。
春节又到了,这次我真的休息了九天。坐在书店里,看着窗外飘雪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我想,所谓自由,大概就是有权利选择不过自己不想过的生活吧。
门铃响了,有客人进来。我抬起头,露出真诚的微笑:
“欢迎光临,新年快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