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晚上,餐厅打烊后,赵老板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。
“陈默,坐。”他破天荒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甚至还给我倒了杯茶——这待遇让我浑身不自在。
我小心翼翼地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等待宣判的囚犯。
“你来公司四年了吧?”赵老板靠在真皮座椅上,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,“我一直很看好你,踏实,肯干,不多话。”
我没有接话,等着他的“但是”。
“最近有批特殊的货,”他果然话锋一转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,推到我面前,“明晚十点,老仓库,你去接一下。这是对方的联系方式和要求。”
我瞥了眼信封,没有碰。“老板,我明天该休息了……”按照他公布的调休安排,初四到初七是我的“假期”。
赵老板笑了,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“陈默啊,你是聪明人。这活干好了,你妈那医药费的借款,我可以考虑减免一些。”
我感到一阵寒意。去年母亲做手术,我实在凑不够钱,不得已向赵老板借了三万。他当时答应得很爽快,现在却成了悬在我头上的剑。
“而且,”他继续道,“这批货很重要,交给别人我不放心。你知道,这关系到公司的‘特殊业务’。”
我当然知道。所谓的“特殊业务”,除了假酒,还包括过期食材的重新包装、走私的高档海鲜、以及一些我隐隐察觉但不敢深究的“其他物品”。赵老板的生意远不止餐饮这么简单。
“我……我明天本来计划去看我妈。”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你妈不是在老家吗?初七再去不迟。”赵老板站起身,走到我身后,手搭在我肩上,“陈默,别让我失望。你跟了我四年,该知道我的脾气。”
那只手很沉,像一块冰压在我肩上。我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他满意地回到座位,“信封里还有五千块,是这次的辛苦费。事情办好了,还有更多。”
我拿起信封,厚度确实不小。五千块,相当于我一个半月工资。多么讽刺,合法工作赚不到钱,做这些肮脏勾当却报酬丰厚。
走出办公室时,我碰到了前厅的小玲。她眼睛红肿,显然又哭过。见我出来,她小声说:“默哥,老板又让你做那些事吗?”
我苦笑着点头。
“小心点,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昨天听到老板打电话,说什么‘这次的货有点棘手’,‘出了事得有人顶’……”
我心里一紧,但表面上还是平静地说: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
回到出租屋,我打开信封。里面有一沓钞票,还有一张纸条,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简短说明:“明晚十点,老仓库,接货清点,确认后付尾款。”
老仓库在城西郊区,是赵老板早年买下的旧厂房,现在主要用来存放一些“不宜见光”的东西。我去过几次,每次都觉得那地方阴森得不像话,尤其是晚上。
一夜无眠。第二天傍晚,我简单吃了点东西,坐公交前往城西。天色渐暗,街道两旁的灯笼和春节装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。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,电视里春晚的重播声隐约可闻。
而我,正走向一个未知的危险任务。
老仓库位于一片待拆迁的厂区中,周围几乎没有住户。晚上九点五十,我提前到达。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,我推门进去,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着我的脚步声。
打开手电筒,光束切割开浓重的黑暗。厂房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机器和木箱,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。我走到指定的三号仓库门前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十点整,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。我透过门缝看去,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厂房门口。车上下来三个人,都戴着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其中一人提着两个银色金属箱,看起来很沉。
我按照纸条上的暗号敲了敲门:三长两短。
对方回应:两短三长。
门开了,三人迅速闪进来,为首的是个高个子,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警惕的光。
“赵老板的人?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是,我是陈默。”
高个子上下打量我一番,示意同伴打开金属箱。箱子里整齐码放着用油纸包裹的条状物,我拿起一个掂了掂,很重。虽然没看到实物,但形状和重量让我有了不祥的预感。
“验货。”高个子简短地说。
我拆开一个包裹,手电筒光下,金黄色的金属反射着诱人的光泽——是金条。我手一抖,差点把它掉在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高个子冷冷地说,“清点数量,签字,付尾款。”
我终于明白赵老板所谓的“特殊业务”是什么了。这根本不是假酒或过期食材,而是洗钱或者走私黄金!我被拖进了远比想象中更危险的犯罪活动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来接酒水的……”我想后退,但另外两人已经挡住了去路。
“陈默是吧?”高个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正是我的工作照,“赵老板说你很可靠。别担心,这只是个开始,做得好,你赚的比你想象的多。”
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,上面是电子收货单。我颤抖着手,清点箱子里的金条数量。一共四十根,每根标注重量500克。我机械地数着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没问题的话,签字。”高个子递过电子笔。
我犹豫了。一旦签字,我就成了共犯,再也没有回头路。但如果不签……我想起赵老板的威胁,想起母亲的医药费,想起这四年来的忍气吞声……
笔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,最终还是落下了。陈默,两个汉字,像判了我死刑。
“很好。”高个子满意地收起平板,“尾款已经打到赵老板账户。这些货暂时存放在这里,过两天会有人来取。你负责看守,明白吗?”
“我要在这里守两天?”我脱口而出。
“赵老板没告诉你?”高个子挑眉,“不过无所谓,这是你的工作了。食物和水在那边箱子里。”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纸箱,“记住,货在人在,货丢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手在脖子上做了个切割的动作。
三人迅速离开,厂房里又恢复了死寂。我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箱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手机震动,是赵老板发来的消息:“收到货了?干得好。守两天,每天额外补贴一千。别出岔子。”
我苦笑,回复:“收到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无比漫长。厂房里没有暖气,寒气从水泥地面渗透上来,冻得我直哆嗦。我蜷缩在角落里,用几块破布裹住自己,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金属箱。
半夜,我被奇怪的声音惊醒。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,又像是风声穿过破旧厂房的缝隙。我打开手电筒四处照射,除了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晃动,什么也没有。
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“谁?”我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中回荡,无人应答。
我忽然想起关于老仓库的传闻。据说这里曾是国营工厂,九十年代倒闭时,有工人因拿不到补偿金在这里上吊自杀。后来赵老板低价买下,重新修缮时还挖出过白骨……
我摇摇头,试图驱散这些恐怖想法。都是自己吓自己,这世上哪有什么鬼,人才是最可怕的。
天快亮时,我终于撑不住睡着了。梦里,我又回到了那个泡沫变成血色的梦境,但这次,泡沫中浮现出金条的形状,它们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,让我喘不过气。
醒来时已是中午,阳光从破窗户斜射进来,在灰尘中形成光柱。我吃了点干面包,喝了口水,继续我的看守任务。
第二天夜里,事情发生了。
大约凌晨两点,我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。不是风吹,是确确实实的开门声。我立刻警觉起来,关掉手电筒,躲在箱子后面。
脚步声,很轻,但确实有不止一个人进来了。
“确定在这里?”一个陌生的男声。
“赵老板的仓库,肯定没错。”另一个声音回答。
是来抢货的?还是赵老板说的“取货人”提前来了?我屏住呼吸,握紧了手中的铁棍——这是我白天在废料堆里找到的防身工具。
手电筒光扫过仓库,光束几次从我藏身的地方掠过。我心跳如鼓,汗水顺着额头流下。
“分头找,应该就在这三号仓库。”
脚步声分散开来。一个人朝我这边走来,越来越近。我握紧铁棍,准备在他发现我的瞬间动手。
但就在这时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惨叫,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“老三?怎么了?”靠近我的人立刻转身跑向声音来源。
我趁机从藏身处探头看去,只见两个黑影站在仓库中央,其中一个躺在地上,手电筒滚到一边,光束正好照亮了他的脸——那张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,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嘴巴大张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老三!老三!”另一个人摇晃着他,然后突然自己也僵住了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
“不……不要过来……”他颤抖着后退,手在空中胡乱挥舞,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害你的……”
然后他也惨叫一声,倒地抽搐,很快就不动了。
仓库里恢复了死寂。我缩在箱子后面,浑身冰冷,连呼吸都忘了。发生了什么?他们看到了什么?为什么突然就……
我鼓起勇气,再次探头。那两人仍然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我犹豫了很久,终于慢慢挪过去,捡起地上的手电筒,照向他们的脸。
两人都睁着眼睛,瞳孔散大,脸上凝固着难以形容的恐惧表情。我伸手试探鼻息——没有呼吸,已经死了。
恐惧像冰水一样灌满我的全身。我连滚带爬地退回箱子后面,大脑一片混乱。他们死了?怎么死的?这里还有别人?还是……
我想起那些鬼故事,想起自杀工人的传闻,想起赵老板这些年可能在这里做过的所有恶事。难道真的有冤魂索命?
手机突然震动,我吓得差点把它扔出去。是赵老板:“刚才监控报警,仓库有人闯入,你没事吧?”
监控?我抬头看去,果然在仓库角落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,红灯闪烁。赵老板一直在监视这里!
“有……有两个人闯进来,他们……他们死了。”我颤抖着回复。
“死了?”赵老板很快回复,“怎么回事?”
“不知道,他们突然就……就倒地死了,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。”
电话直接打了过来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陈默,听我说,”赵老板的声音异常冷静,“你马上离开那里,现在,立刻!”
“可是货……”
“货我会处理,你马上走!记住,你从来没去过那里,今晚一直在家里睡觉,明白吗?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没有但是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你想坐牢吗?想让你妈知道她儿子成了杀人嫌疑犯吗?现在,立刻,马上离开!”
我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,又看看金属箱,最终恐惧战胜了一切。我挂掉电话,跌跌撞撞地冲出仓库,冲向夜色。
一路狂奔,直到跑到有路灯的地方才停下来,扶着墙大口喘气。回头望去,老仓库的方向漆黑一片,像一只潜伏在夜色中的巨兽,刚刚吞噬了两条生命。
而我,是唯一的目击者。
也是下一个可能被吞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