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我站在镜子前,解开脸上的纱布。
医生的技术很好,疤痕比预期的要小。但它就在那里,在我右脸颊上,一个三厘米长的淡粉色印记,像一条静止的泪痕。皮肤表面略有凹凸,与周围完好的皮肤形成微妙对比。在特定光线下,它几乎看不见;在另一些光线下,它像一道宣告失败的旗帜。
我的手臂上疤痕更严重。从手背到肘部,是一片扭曲的地形图,粉色、白色和褐色的皮肤交织,像干涸河床的龟裂图案。复健的痛苦我已经熬过来了——每天伸展、按摩,防止疤痕收缩影响关节活动。但心理上的复健,才刚刚开始。
我搬了家。无法再睡在那个房间,那个被火焰标记过的空间。新公寓很小,但窗户朝南,阳光充足。我特意选择了没有床头插座的房间,充电器被严格限制在远离床铺的书桌上,而且我买了一个防火材质的充电盒,即使发生短路也会被密封在里面。
朋友说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。也许吧。我现在对任何电子设备充电都感到焦虑,听到轻微的“滋滋”声就会跳起来,闻到奇怪的焦味就会恐慌发作。我已经看过三次心理医生,但那些画面仍然在梦中追逐我——火焰在黑暗中绽放,像一朵致命的花。
最讽刺的是,我仍然需要手机。现代社会不会因为我的创伤而停止运转。我换了一部新手机,但再也不敢整夜充电。上设置了充电提醒,到80就会发出警报。,一个安全的、不会引发灾难的数字。
但强迫症没有消失,它只是变形了。现在我不断检查充电器是否过热,线缆是否有破损,插座是否松动。我买了五个灭火器,分布在公寓的各个角落。晚上,我会起床两三次,确认一切正常,没有异常气味,没有异常温度。
“你活下来了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妈妈在电话里说。她每隔一天就打来电话,声音里满是担忧。我没有告诉她最糟糕的部分——不是身体的疼痛,不是疤痕,而是那种挥之不去的“如果”:如果我没有醒来?如果火焰蔓延到窗帘?如果我吸入太多有毒烟雾?
如果我就那样死了,因为一个充电器,因为一个愚蠢的电量数字?
今天是我返回工作的第一天。请假三个月后,广告公司的同事们会怎么看我?他们会注意到我脸上的疤痕吗?会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,还是假装没看见?
我化了妆,用遮瑕膏仔细掩盖脸颊上的疤痕。在粉底的作用下,它几乎看不见了,但我知道它在那里,就像我知道自己内心的裂痕从未真正愈合。
地铁上,我紧紧抓着手环,避免与任何人眼神接触。我能感觉到一些目光在我脸上停留,好奇的、同情的、或许还有厌恶的。我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子,数着上面的磨损痕迹。
公司前台的小李看到我时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换上职业微笑。“潇潇!欢迎回来!我们都好想你!”
“谢谢。”我简短地回答,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。
办公室还是老样子,每个人的电脑屏幕闪烁着,手机在桌面上充电,无线充电器像一个个小小的飞碟散布在各处。我突然感到窒息——这么多充电设备,这么多潜在的隐患。
“嘿,你还好吗?”我的同事兼好友小雨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看起来恢复得不错。”
“还好。”我强迫自己微笑,“就是有点不习惯早起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她拍拍我的肩膀,这个简单的触碰让我差点跳起来。她注意到了我的反应,收回手,表情变得关切。
上午的会议是关于一个新项目——一款智能手机的广告 capaign。我坐在会议室后排,听着创意总监滔滔不绝地讲述“无缝连接”、“持久续航”、“安全快充”等概念。每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。
“潇潇,你负责视觉设计部分,可以吗?”总监问。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。我感觉到脸颊上的疤痕在发烫,即使它被遮瑕膏覆盖着。
“当然。”我说,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稳定。
会议结束后,我回到工位,盯着空白的设计软件界面。脑海中没有任何创意,只有那个燃烧的充电器,那团橙红色的火焰。我要如何为智能手机设计吸引人的广告,当我亲身经历过它们可能带来的灾难?
午餐时间,我躲到天台。冬天的武汉天空灰蒙蒙的,长江在远处像一条灰色的带子。。一阵熟悉的焦虑涌上心头,但我抵制住了寻找充电器的冲动。足够的,我对自己说,足够用到下班回家。
“可以坐这里吗?”
我抬头,是小雨。她端着一盒沙拉,在我旁边坐下,没有等我回答。
“你一直没告诉我们具体发生了什么,”她轻声说,“只说是在家发生了意外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。“充电器着火,”最终我说,“在我睡觉的时候。”
小雨倒吸一口冷气。“天啊,就是那种整夜充电?”
我点头。量有强迫症,必须保持100。那个充电器已经旧了,但我一直没换。”这些话很难说出口,承认自己的愚蠢,自己的责任。
“不是你的错,”小雨立刻说,“那些充电器应该更安全,制造商应该确保”
“但我本可以更小心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看到了线缆开裂,知道它旧了,但还是继续用。因为我需要那种控制感,需要手机满电的安全感。”我苦笑,“讽刺的是,正是这种对安全感的追求,差点杀了我。”
小雨握住我的手,这次我没有退缩。“你现在还充电吗?”
“当然,”我说,“但方式不同了。白天充电,人在旁边看着。就够。买了防火充电盒,定期检查线缆。”我停顿了一下,“但我还是会做噩梦,听到奇怪的声音就会紧张。”
“这很正常,”小雨说,“需要时间。”
时间。每个人都这么说。但时间真的能愈合一切吗?还是只是把伤痕掩盖在层层日常之下,直到某天某个触发点让一切重新撕裂?
下午,我勉强开始工作。设计智能手机广告我从最简单的开始,选择颜色,设置画布尺寸。然后,毫无预兆地,一个想法出现了。
不是传统的、光鲜亮丽的智能手机广告,展示着完美的人们用手机捕捉完美瞬间。相反,是一个更黑暗、更真实的概念:一部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,充电线微微开裂,房间黑暗,只有充电器上一点红光。画面的一角,有一小簇刚刚迸发的火星。
标题是:“当连接变成危险。”
副标题:“安全充电,清醒时充电,不要让您的手机在无人看管时充电。”
这不像广告,更像公益宣传。客户不会喜欢它,太负面,太恐惧营销。但我无法停止。我开始完善这个设计,添加统计数据:每年因充电器故障引发的火灾数量;因在床上充电导致的伤亡人数;老旧充电器的危险提示。
“这是什么?”总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。
我猛地转身,下意识地用手遮住脸颊。“只是一个想法。”
他俯身看着我的屏幕,沉默了很久。“很强大,”最终他说,“但也很有风险。客户想要的是正面联想,不是警告标签。”
“但这是真实的,”我坚持道,声音比预期的要激烈,“人们需要知道。我差点死了,因为我不知道,或者不愿知道。”
总监直起身,打量着我。我知道他看到了我脸上的疤痕,即使它被精心遮盖。“这个项目也许不适合你。我可以让其他人接手。”
“不,”我说,惊讶于自己的坚决,“我需要做这个。不是为客户,是为我自己。为所有像我一样,认为灾难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人。”
我们互相注视了一会儿。最终,总监叹了口气。“好吧,做一版出来。但也要做一版传统的,阳光的,笑脸的。让客户选择。”
他离开后,我继续工作。天色渐暗,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。我最后一个走,离开前仔细检查了所有充电设备,确保它们都已拔掉。
回家的地铁上,我收到了妈妈的短信:“第一天上班怎么样?别忘了涂药膏。”
我摸了摸脸颊。疤痕在一天结束时总是更明显,遮瑕膏已经褪去,粉底的保护层逐渐消失。我能感觉到皮肤上微妙的突起,那道永恒的印记。
“还好,”我回复,“有点累,但还好。”
出了地铁站,我在便利店买了一个新充电器。包装上印着“安全认证”、“防火材料”、“过载保护”。我仔细阅读了说明书,检查了线缆是否完好,接口是否紧固。
回到公寓,我把充电器放进防火充电盒,连接到书桌上的插座上。。我插上充电线,看着屏幕上跳出“充电中”的提示。
然后我坐在书桌前,看着它。不离开,不睡觉,只是看着。
这是一种新的仪式,不再是为了追求100的安全感,而是为了承认危险的存在,并与它共存。我不是在控制电量,而是在管理风险。不是消除恐惧,而是理解它。
我走到浴室,开始卸妆。遮瑕膏、粉底、散粉,一层层洗去,露出真实的皮肤,真实的疤痕。镜子里的女人脸上有一条淡粉色的痕迹,手臂上是扭曲的烧伤印记。她不完美,她受过伤,她恐惧,但她还活着。
我轻轻触摸脸颊上的疤痕。它不再只是痛苦的记忆,也是一个警示,一个生存的证明。我经历了火焰,从灰烬中走出来,带着不可磨灭的标记,但也带着新的理解。
是的,我仍然会焦虑。我仍然会检查充电器,仍然会做噩梦,仍然会在闻到焦味时心跳加速。这些不会消失,它们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,就像疤痕已经成为我皮肤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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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武汉的夜晚再次降临。长江上的船只灯光如流动的星辰,这座江城在黑暗中呼吸,像一只巨大的生物,伤痕累累却依然坚韧。
我关掉灯,躺在新床上,远离任何插座。书桌上,电量80,在防火充电盒里安全地沉默着。
闭上眼睛,我不再寻找那个完美的数字,不再追求那种虚幻的控制感。我只是呼吸,在这个不完美、不确定、却依然值得活下去的世界里,一次一次地呼吸。
火焰的记忆仍在黑暗中闪烁,但不再让我恐惧。它现在是一盏警示灯,一个提醒:我们与科技的关系如此亲密,以至于忘记了它的力量,它的危险,它的脾气。
我活着,带着疤痕,带着记忆,带着新的谨慎和新的智慧。电量危机永远不会真正结束,但它现在有了不同的含义——不是对完美电量的追求,而是对生命本身的珍惜。
在这个充满连接也充满危险的时代,我们都在学习如何安全地充电,如何明智地连接,如何在追求便利的同时不忘记基本的谨慎。
而我,潇潇,带着脸上的疤痕和手臂上的印记,将成为这个警示的一部分,一个活生生的提醒:有些连接,最好在清醒时进行;有些风险,永远不应在睡眠中被忽视。
黑暗中,我轻轻触碰脸颊上的疤痕,然后沉入无梦的睡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