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穿过原本该是皮肉的地方,没留下半点阴影,反倒在青砖地上投出几抹支离破碎的光斑——边缘锐利如刀,却毫无温度,照在皮肤上只余一片空荡荡的凉意。
祝九鸦抬起手,盯着自己的指尖,发现那里正像被丢进水里的烟墨,丝丝缕缕地洇散开来,连带着指甲盖上的月牙都变得近乎透明;指腹擦过掌心时,竟发出极细微的、纸页翻动般的窸窣声。
这种感觉并不疼,甚至有点诡异的轻盈,像是身体里的骨头和脏器都被掏空,填进了一团虚无的风——风里没有尘,没有湿气,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、令人耳膜微微发胀的寂静。
她下意识想收拢五指,却发现指缝间发出了漏风似的轻响,短促、干涩,像枯苇秆被拗断时的最后一声脆裂。
这归骨咒的售后服务,倒是比想象中还要“彻底”。
“祝九鸦!”
一只微凉且粗粝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——掌纹刮过她正在消散的腕骨,带起一阵细密的、砂纸磨过朽木的刺痒;那指尖还沾着未干的、黏糊糊的血,腥气浓重,混着铁锈与地下淤泥的微腐,在晨风里一撞就散。
那是容玄的手,指节上还带着未干的、黏糊糊的血。
可当他用力时,他的掌心竟直接穿过了祝九鸦手背的一层薄雾,指尖死死抵在了她残存的腕骨上——那一点触压竟带着微弱的震颤,仿佛叩击在空心瓷钟的内壁。
祝九鸦垂眸,看见他的指缝里,自己的皮肉正化作淡金色的碎屑,像被惊扰的萤火虫,没头没脑地撞向晨光;碎屑边缘泛着极细的虹彩,一触即散,飘过鼻尖时,竟有瞬息的、类似陈年檀灰混着冷霜的微香。
“你把自己写进了无名录?”容玄的声音在发颤。鸿特晓说罔 首发
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靖夜司指挥使,此刻眼底竟浮现出一层细密的血丝,连带着那双禁欲系的冷淡眸子都染上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戾气;他喉结滚动时,祝九鸦听见一声压抑的、沉闷的咕噜声,像地底暗河突然翻涌。
祝九鸦试着想抽回手,可肩膀处传来的力道软绵绵的,像是在推开一团云——云里没有重量,却沉甸甸压着耳道,嗡嗡作响。
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舌尖扫过上颚,尝不到半点味道,只觉得满口都是虚无的干涩,舌面发麻,连唾液都凝滞成粉;她甚至尝到了自己齿龈深处渗出的那一星咸腥,极淡,却顽固。
“总得有人付账,不是吗?”她歪着头,眼神越过容玄的肩膀,看向远处渐起的烟火气——油锅爆香的焦气、蒸笼掀盖时滚烫的米甜、还有孩童呵出的白气裹着奶香,一层层叠上来,暖得扎眼。
街角处,一个穿着打补丁夹袄的老妇,正牵着个咬着手指的孙儿慢腾腾走过废墟。
那孩子停下脚步,好奇地打量着这对满身血污的男女,拽了拽老妇的袖子:“阿婆,那两个人是谁呀?那个漂亮姐姐怎么在发光?”
老妇浑浊的眼珠在祝九鸦身上掠过,停顿了不足半秒,便像扫过一根路边的断木般移开了——目光滑过时,祝九鸦耳畔竟掠过一丝极轻的、布帛撕裂般的“嗤”声,仿佛现实本身在她存在边缘悄然脱线。
她揉了揉孙儿的脑袋,语调枯燥:“哪有什么姐姐,许是哪家道观里出来的游方道士在弄什么障眼法,快走,回家喝粥。”
祝九鸦轻笑一声。
那笑声飘进耳朵里,轻飘飘的,像是一根羽毛落进了深井——落到底时,竟还余下半声幽微的、金属轻颤般的余音。
挺好。
省得死后还要被那帮酸儒在史书上记一笔,说这大齐江山是被一个玩骨头的妖女给搅和了。
还没等这股子洒脱劲儿过完,她的左眼瞳孔骤然一紧,眼前的色彩像被泼了盆冷灰,瞬间褪成了大片大片的灰白;视野边缘开始浮起细密的、无声游动的黑点,像墨汁滴入清水却拒绝晕染。
那是失明,而是某种更高层级的剥离——她正在失去身为“人”的视觉。
就在这时,脚底的地宫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沉闷共振。
“轰——隆隆!”
那是从骨髓深处炸开的颤鸣——不是声音,是震动先于声波抵达耳蜗,震得后槽牙发酸,喉头泛起一股胆汁的苦味。
祝九鸦看见容玄胸口那根白骨锁链正疯狂地搅动着,地脉下的龙气像是一条被踩碎了尾巴的巨蟒,带着毁灭性的死气顺着锁链反卷而上;那死气掠过她裸露的小臂时,皮肤骤然起了一层鸡皮,寒毛根根倒竖,仿佛被无数冰针同时刺入。
容玄闷哼一声,七窍中再次渗出细细的血线——血珠刚沁出,便在空气中蒸腾起一缕极淡的、焦糊羽毛似的腥气。
他识海里显然正翻江倒海,那初代守墓人的声音恐怕正像锯条一样拉扯着他的神经:契成之日,守者当葬。
用一个人的命,去压一国的邪,这账算得可真精。
容玄深深看了祝九鸦一眼,那眼神里藏着太多还没来得及烧成灰的执念——祝九鸦甚至听见他睫毛颤动时,细微如蝶翼振翅的“簌簌”声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他卸了力,像是要将祝九鸦轻轻靠在一截断墙边,自己则想转身走向那处正不断喷涌死气的裂口。
“别学他们”祝九鸦不知哪来的力气,那只快要透明的手死死拽住了他沾满尘土的官服——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、干燥的声响,像秋叶在石阶上拖行。
她的声音嘶哑,像是在沙砾上磨过的碎瓷片:“别用什么牺牲当遮羞布,容玄,那地底下的老鬼们最喜欢看这种‘大义灭亲’的戏码。你娘给你取名容昭,是让你记住自己是个人,不是让你去当这皇城根儿底下的一根桩子。”
她说得太急,喉头翻涌起一股腥甜,她却没咽下去,而是憋着那最后一口精血,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枚沾着她体温的骨哨,强行塞进容玄冰凉的掌心——哨身微润,带着她指尖最后一点活人的潮气。
“帮我吹一下,最后一次。”
祝九鸦咬破仅存的半截舌尖,猛地向半空中那团散不去的金尘喷出一口精血。
“噗——”
血雾在晨曦中炸开,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勾兑了原本清冷的空气,还裹着一丝温热的、近乎蜜糖的甜腥;那些血珠并没有落地,反而像有了生命,黏附在金尘之上,凝成了一道赤色的旋风——风过之处,祝九鸦耳中嗡鸣陡盛,似有千百架编钟在颅内齐震。
“嘎——嘎——!”
尖锐的啼鸣撕碎了清晨的宁静——不是一声,是数十声叠在一起的、带着金属刮擦感的锐啸,直刺鼓膜。
数十只浑身漆黑、眼瞳充血的乌鸦从乱葬岗的方向盘旋而至,它们每一个的喙里都衔着一撮灰白的、散发着陈年土腥气的灰烬——那气味沉滞、微潮,混着朽木、冷灰与未腐尽的草根气息,一吸进肺里,便沉甸甸坠向胃底。
那是万名无名者的遗烬,是被历史嚼碎了咽下去的骨头渣子。
乌鸦俯冲而下,像是一场逆流而上的灰白大雪,劈头盖脸地洒向祝九鸦。
那些灰烬触碰到她近乎透明的皮肤时,竟发出了“滋滋”的、火炭落入积雪的声音——还伴着细微的、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噼啪轻爆。
祝九鸦感觉到一种粗粝的、带着刺痛的厚重感正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——那不是重量,是无数微小的、灼热的颗粒在血管里奔涌、扎根,所过之处,皮肤下隐隐浮起灼烫的麻痒。
那些灰烬顺着她的血管纹路蠕动,一点点填补那些消失的血肉。
每一粒骨灰里都仿佛藏着一个细碎的声音:
“吾等无名,愿借汝身一言。”
“吾等无碑,愿附汝骨一活。”
万千残魂的温度,竟比那虚无的神格还要烫人——那热意不是烘烤,是熔岩在静脉里奔流,是千万双手同时攥紧她的心房。
祝九鸦猛地站起身,原本消失的左手重新凝聚出一种病态的、惨白的质地——指尖微凉,却能清晰感知到新长出的指甲边缘那细微的、新生角质特有的柔韧感。
她那只灰白的左眼瞬间复明,瞳孔中映出的不再是废墟,而是无数张模糊却坚韧的百姓面孔——每一张脸上都浮动着极淡的、灰白的唇纹,开合间,祝九鸦耳中竟真的响起万千人齐声低语的嗡鸣,如远古祭坛上的骨磬余震。
她不再是祝九鸦,她是这人间万千无名者的集合。
远处,那只最初引路的乌鸦悄然落在了城外乱葬岗的一座孤冢上。
那是一座没有名字的荒坟,坟头的新土被刚才的余波震裂,露出里面半截焦黑的残碑。
碑面上没写生平,只刻着一个狂放不羁、却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的“巫”字。
微风吹过,那半截残碑像是也在对着这满城的晨光,发出了一声跨越千年的、满足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