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九鸦试着攥了攥拳头。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
新生的指尖触感很怪,不像是按在血肉上,倒像是按在一团尚未干透、透着股阴冷的胶质泥巴里——指尖所及,滑腻微黏,又带着坟土浸透棺木后的那种沁骨凉意。
她低头一瞧,眼皮不禁跳了跳,眼睑肌肉绷紧时牵扯着额角一阵细微的抽痛。
那层惨白的皮膜下,无数比针尖还细的灰色咒文正像受惊的虫群,密密麻麻地游走;它们爬过时,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感,仿佛有无数冰针在皮下轻轻刮擦。
每当这些咒文撞上她的骨架,都会发出一阵轻微到极点的“嘶嘶”声,像湿柴在幽火里爆裂,又似毒蛇吐信掠过耳道内壁,伴随着钻心的排斥感——那不是痛,而是一种被活体锈蚀的钝重灼烧,从骨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。
那是万千亡魂留下的“姓名印记”。
它们虽借出了名分救她的命,却显然不怎么待见这副满是杀孽的骨头。
救命恩人不好伺候啊。
祝九鸦自嘲地咧了咧嘴,刚想吐槽两句,嘴角牵动时扯得左颊新愈的皮肉一阵紧绷发痒,眼角余光便瞥见一抹决然的背影。
容玄正撑着那截断了一半的麒麟横刀,跌跌撞撞地走向太庙地宫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。
地脉的狂暴龙气正从裂缝里喷涌而出,像是一头被困千年的凶兽在疯狂咆哮,震得四周的断壁残垣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;空气被撕开一道道灼热扭曲的波纹,鼻腔里瞬间灌满硫磺与熔岩冷却后特有的焦苦铁腥。
这男人,又打算玩那套“舍生取义”的烂戏码。
“啧,英雄主义这病,靖夜司还传染呢?”
祝九鸦眼神一冷,右手猛地一甩。
一根苍白的锁链顺着她的袖口激射而出,那是她用自己半截肋骨炼成的本命巫器,破空时带着一股子令人牙酸的呜咽声——那声音低频震颤,直抵耳膜深处,像朽木在地底被巨力碾碎时发出的闷响。
“哐当!”
锁链精准地缠住了容玄的腰身,金属绞紧皮肉的刹那,祝九鸦腕骨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回响。
祝九鸦指尖发力,那只刚重塑的左手猛然攥紧,灰色的皮肉因为过度受力而绽开几道细碎的口子,没流出血,倒喷出了一星半点的灰烟——那烟拂过唇边,带着陈年骨粉混着青黛香灰的干燥苦涩,舌尖无端泛起一丝铁锈般的微腥。
“给我回来!”
她狠命一拽,硬生生将那尊快要踏入深渊的“守墓石兽”给扯了回来。
容玄重重地摔在碎石堆里,那身绣着繁复麒麟纹的指挥使官服早就破烂不堪,胸口一阵剧烈起伏,“噗”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块。
那血块落地时还在微微跳动,散发着一股子经脉逆流后的焦糊腥味,像烧糊的鹿筋混着陈年朱砂,在晨风里蒸腾出一线刺鼻的甜腻焦气。
“放手”容玄撑着地面,五指深深扣进指缝里的碎瓷片中,指甲崩裂的脆响清晰可闻,额头青筋几乎要爆裂开来。
他指着地底那团越来越亮、甚至开始液化的暗金色龙气,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,“断龙契必须有守墓人的肉身镇压。再过半个时辰,京城方圆百里都会跟着塌下去。那是几十万条命,祝九鸦,你明白吗!”
“我明白个屁。老娘辛辛苦苦借了万千名姓才爬回来,不是为了看你在这儿当镇纸的。”
祝九鸦压根没理会他的咆哮。
她右手微颤,那把被血浸透的骨哨再次出现在指间——哨身粗粝带棱,指腹摩挲时刮起细微静电,像抚过雷击木的炭化表皮。
她盯着自己那截灰白色的左臂,眼神狠戾得像是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下一秒,她指甲如刃,猛地划过手臂。
没有预想中的剧痛,只有一种像是撕开陈年旧纸的干涩感,纸屑簌簌落下时,还带着祠堂梁木霉变后特有的微潮土腥。
她竟生生从手臂上撕下了一大片由骨灰凝结而成的“伪皮”。
那层皮在晨光下透着股诡异的半透明质感,边缘还挂着那些不安分的灰色姓名印记;揭下时,皮下渗出极淡的灰雾,拂过眼睫,留下微凉的、类似墓穴深处石英结晶析出的霜粒触感。
她反手将伪皮贴在骨哨上,深吸一口气,猛地吹响。
“呜——!”
一段尖锐、凄厉,完全不属于人间音律的旋律炸响——声波撞上断墙,激起簌簌落灰,耳道内嗡鸣不止,舌根泛起浓重的铜锈味。
这一声,像是把这废墟上几千年来积攒的冤屈、不甘和叹息,全部揉碎了塞进一个狭小的瓶子里再强行引爆。
空气中原本还在游荡的亡魂残响,像被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,疯狂地向着裂隙上方汇聚;风骤然停滞,耳畔只剩一种高频的、近乎真空的尖啸,仿佛千万张嘴在同一瞬吸气。
一息之间,一个由无数灰白雾气凝成的、容貌模糊的巨大“人形”,竟在深渊上方凭空显现。
那些无法进入轮回、不被生死簿记载的无名者意志,被骨哨强行捏合成了一个虚幻的桩位。
!“借你的逻辑用用。”祝九鸦咬着牙,感受着这个人形与地底龙脉接触的瞬间,“既然龙脉要祭品,那就给它一个‘不存在的人’。不入轮回,不记生死,我看它怎么吃得下去。”
“轰!”
人形投向裂隙,地底那股毁灭性的震颤竟真的诡异地平息了片刻——死寂如墨泼下,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分明。
但代价,来得比闪电还快。
一股阴寒、粘稠、带着浓郁土腥气的反噬力量,顺着骨哨的振动,瞬间倒灌进祝九鸦的身体。
“唔!”
祝九鸦闷哼一声,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;左臂血管骤然收缩,皮肤下浮起蛛网状的青黑冻痕,指尖冻得发麻,像握着一块刚从古井捞出的寒铁。
左眼猛地一涩,两行灰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下,划过鼻尖时,她闻到了一股腐烂墓碑特有的湿霉气味——那气味钻进鼻腔,舌面立刻泛起青苔与地下水混合的微咸涩感。
那是灰色的血。
紧接着,她的左肩开始发硬、收缩。
原本还算柔韧的皮肉,在短短几息间就化作了冰冷、粗粝的石质纹理,泛着青灰色的幽光,甚至生出了点点苔藓般的绿斑;指尖按上去,能清晰感到石面凹凸的颗粒感与沁出的微凉湿意。
那是那块残碑的质感。
“嘎——!”
远处,那只一直冷眼旁观的乌鸦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鸣——声浪掀飞周遭枯叶,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,喉头泛起血腥气。
它疯狂地在乱葬岗那座孤冢上刨动着,爪子磨在冻土上发出刺耳的“咯吱—咯吱”声,像钝刀刮过朽骨。
片刻后,它用长喙衔着一个东西,振翅掠过满城废墟,将其精准地投向容玄怀中。
那是一枚锈迹斑斑、边缘参差不齐的青铜简——入手沉坠,锈粉簌簌剥落,指尖沾上铁腥与地底淤泥的微腥。
容玄刚一入手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祝九鸦本命巫术气息的禁制便微微一震;青铜简上的绿锈在龙气的冲刷下迅速剥落,露出一行仿佛刚用鲜血写就的暗红大字,字迹狂草,带着一股穿透千年的恨意:
【以此简为证,皇血不干,巫债不消。】
容玄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猛地抬头看向祝九鸦。
可此时的祝九鸦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。
远处的长街尽头,密集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冷硬声响正撕破黎明——铁蹄叩击青石板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“咚、咚、咚”,甲叶相撞则如冰珠滚玉盘,清越中透着杀机;那声音裹挟着凛冽晨风扑来,吹得她额前碎发猎猎翻飞,发丝扫过颧骨,带来细微的刺痒。
那是靖夜司暗卫标志性的“惊马衔环”,带头的旗帜在大风中猎猎作响,领头的那个身影,祝九鸦即便不用看也认得出来。
薛青。
那位最是死板、最是忠诚,也最想杀她的靖夜司副使。
祝九鸦看着自己那截已经化为石头的肩膀,又看了看那枚揭开了皇室遮羞布的青铜简,嘴角费力地勾起一抹讥诮。
好戏,这才刚开场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