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红光不仅烫,还带着股子令人作呕的黏腻感。
像是把手伸进了刚宰杀还冒着热气的牲畜腹腔里,那种湿热的腥气无孔不入,顺着毛孔往血管里钻,激得祝九鸦那刚恢复知觉的左臂一阵阵痉挛似的抽痛。
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,指腹上并没有真的沾上血,但那种被某种高浓度恶意“舔舐”过的触感却挥之不去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一声佛号,像是沉重的铜钟被铁锤狠狠闷了一记,声波贴着地面滚滚而来,震得广场上铺着的汉白玉地砖都跟着嗡嗡低鸣。
祝九鸦只觉得耳膜一鼓,喉头那股子还没散去的铁锈味又翻了上来。
她抬眼看去,只见那个领头的老和尚玄苦,正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慈悲,眼白部分爬满了细密的红丝,瞳孔缩得极小,像两颗烧红的钉子,死死钉在她的身上。
随着他起身,身后那几十个红光满面的武僧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,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傀儡,袈裟摩擦声汇成一片令人牙酸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祝施主,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。”玄苦的声音沙哑粗粝,像是两块砂纸在相互摩擦,“你毁坏地脉,惊扰皇陵,如今又带煞气直冲承天殿,这是要让这天下苍生都为你那一己私欲陪葬吗?”
“回头?”祝九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,“老和尚,你那岸上要是站满了像你这种吃人饭不拉人屎的伪君子,我宁可在苦海里泡到浮囊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。
那只刚立了大功的乌鸦此刻正焉头耷脑地蹲在她肩头,羽毛凌乱,显然刚才那一番折腾让它也不好受。
“执迷不悟。”玄苦摇了摇头,那串白骨念珠在他指间转得飞快,骨珠碰撞发出的“咔哒”声越来越急促,听得人心烦意乱,“起阵!今日老衲便替天行道,用这浩然正气,洗去你这一身污秽巫骨!”
话音未落,几十名武僧同时大喝一声:“叱!”
声浪如雷,震得空气都泛起了一圈圈透明的涟漪。
紧接着,那几十个光溜溜的脑门上,血红色的符文猛然亮起,光芒连成一片,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,带着灼人的高温和那一股子浓烈得呛鼻的檀香气,兜头朝着祝九鸦罩了下来。
这就是正统玄门的“镇魔阵”。
光网还没落下,祝九鸦就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,肺部火辣辣地疼,皮肤上传来一阵阵被烈日暴晒般的灼痛感。
这阵法专克阴邪,而她这一身由尸骨拼凑、靠借命存活的本事,在这帮和尚眼里,那就是最大的邪魔外道。
“小心。”容玄横跨一步,那柄残破的麒麟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圆,刀锋割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。
他虽然重伤在身,但脊背依然挺得像杆标枪,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,硬是把那逼人的金光给顶回去几分。
“别硬抗,这帮秃驴虽然人品不咋地,但这乌龟壳确实有点东西。”祝九鸦一把按住容玄的手腕。
指尖触碰到男人紧绷的肌肉时,她能清晰地感到他脉搏的狂乱跳动——那是强弩之末的征兆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容玄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死死锁着玄苦的咽喉。
“他们不是自诩代表‘正统’,代表‘皇权’吗?”祝九鸦眯起眼睛,眼神落在肩头那只半死不活的乌鸦身上,“那就让他们尝尝,被自己主子扇巴掌是什么滋味。”
她突然伸手,一把攥住了那只乌鸦。
“嘎?!”乌鸦发出一声惨叫,还没来得及挣扎,就被祝九鸦死死捏住了脖子。
“借你的存货用用,回头给你抓两条肉虫子补补。”祝九鸦低声念叨了一句,右手五指猛地收紧,指甲深深陷入乌鸦漆黑的羽毛中。
她在逼它。
这只乌鸦之前在乱葬岗衔回了那枚吸满龙脉之气的青铜简,体内不可避免地残留了大量的皇道龙气。
那是大齐王朝最纯粹、最霸道的力量,也是这“镇魔阵”力量的源头。
随着祝九鸦的动作,一缕缕淡金色的雾气被硬生生从乌鸦体内挤了出来。
那是高度浓缩的龙脉精气,始一出现,周围的空气就变得沉重粘稠起来。
“接好了!”
祝九鸦左手一抖,那根苍白的骨链如灵蛇出洞,瞬间缠绕住那团金色雾气。
她并没有将这股力量据为己有,而是通过骨链上铭刻的巫族秘咒,强行改变了这股龙气的频率。
原本辉煌正大的金色龙气,瞬间染上了一层灰败的死寂色彩,变得古老、苍凉,却又透着一股比皇权更加本源的威压。
“去!”
祝九鸦手腕一甩,骨链裹挟着变异的龙气,像是一条灰色的狂龙,狠狠撞向那张压下来的金色光网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声极度刺耳的、类似玻璃划过黑板的尖锐噪音——“滋啦——!”
!那是底层逻辑冲突的声音。
“镇魔阵”的运行机制是识别“异端”并予以抹杀,其能量来源是皇朝气运和正统信仰。
可现在,祝九鸦砸过来的力量,虽然外表是巫术,内核却是比现在的大齐皇室还要古老、还要纯正的“初代龙气”。
这就好比杀毒软件突然发现,那个被标记为病毒的文件,竟然拥有比系统管理员还要高的权限签名。
于是,阵法死机了。
“噗!”
最前排的七八个武僧脸色骤然涨红,紧接着便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。
那血不是红的,而是金红交织,喷在地上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肉味。
原本严丝合缝的金色光网瞬间出现了巨大的漏洞,那些原本流转顺畅的符文开始疯狂闪烁、逆行,甚至互相攻击。
“怎么可能?!这是先祖的气息?!”玄苦老和尚脸色大变,手中的骨念珠“啪”的一声崩断了一根线,几颗珠子滚落在地,弹跳着滚向祝九鸦的脚边。
就是现在!
“动手!”祝九鸦厉喝一声。
根本不需要她提醒,在阵法出现破绽的刹那,容玄就已经动了。
他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瞬间穿过了光网的缝隙。
残破的麒麟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,没有花哨的招式,只有最极致的速度和力量。
“锵!”
刀锋精准地架在了玄苦的脖子上,冰冷的寒气瞬间激起了老和尚脖颈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刀刃切破了一点油皮,一缕鲜血顺着刀锋滑落,滴在洁白的袈裟上,红得刺眼。
“别动。”容玄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回风,“再动一下,我就让你去西天见你的佛祖,亲自问问他还要不要你这种废物。”
周围那些吐血倒地的武僧想要挣扎着爬起来,却被容玄身上爆发出的杀气压得动弹不得。
那是真正杀过千百人积攒下来的势,根本不是这群只会在庙堂里念经打坐的和尚能比拟的。
玄苦浑身僵硬,眼中的红丝不仅没退,反而更加浓重,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执拗。
他死死盯着随后慢悠悠走过来的祝九鸦,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怪笑声。
“你们以为破了阵就赢了吗?”玄苦咧开嘴,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,配上那满脸的褶子和嘴角的血迹,看起来比厉鬼还要渗人,“龙脉已断,封印已开,你们这些凡夫俗子,根本不知道自己放出了什么!”
祝九鸦走到他面前,脚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念珠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她微微俯身,那一双异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老和尚扭曲的脸。
“放出了什么?不就是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东西,藏了几百年的脏屁股吗?”祝九鸦嗤笑一声,“说吧,龙脉底下压着的,到底是谁的骨头?”
玄苦的瞳孔猛地收缩,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大笑:“哈哈哈哈!脏?那是荣耀!是无上的功德!巫乃天地至污至秽之物,能以这一身污秽骨血,化作大齐万世基业的垫脚石,那是巫族的造化!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!”
“垫脚石?”祝九鸦眼神骤冷,左手的指甲在袖中悄然伸长,泛起灰白色的骨质光泽。
“没错!”玄苦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乱飞,“若无巫骨镇压地底幽冥,这承天殿又怎能镇得住国运?若无巫血浇灌,这救世之法又如何能成?牺牲一族贱命,换来天下太平,这笔买卖,佛祖也会点头!”
“好一个佛祖也会点头。”祝九鸦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,但话里的寒意却让周围的气温都降了好几度,“既然如此,那我就送你去问问,看看你的佛祖会不会给你这一巴掌。”
似乎察觉到了祝九鸦眼中的杀意,玄苦他猛地一咬舌尖,一股浓腥的精血含在口中就要喷出——那是玄门玉石俱焚的“血咒”,以自身性命为引,引爆体内毕生修为,足以拉着方圆十丈内的所有人一起上路。
“想死?经过我同意了吗?”
祝九鸦比他更快。
就在玄苦牙关咬合的瞬间,她的左手已经如鬼魅般探出。
那经过尸骨重塑、指尖如刀刃般锋利的五指,毫不犹豫地扣住了玄苦的天灵盖。
“噗嗤。”
指甲刺破皮肤的声音清晰可闻,就像是用餐刀切开了一层熟透的果皮。
玄苦浑身剧震,那口含在嘴里的精血还没来得及喷出,就被硬生生噎回了喉咙里,呛得他翻起了白眼。
祝九鸦低喝一声,指尖灰光大盛。
这是一种极其霸道且阴损的巫术,直接通过触摸骨骼,强行读取对方刻在骨子里的记忆碎片。被施术者会承受灵魂撕裂般的剧痛,而施术者自己,也会因为瞬间接收大量杂乱的情绪垃圾而遭到精神反噬。
“啊——!!!”
玄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,身体像触电一样疯狂抽搐,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。
而祝九鸦也不好受。
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眉心紧锁,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,那是脑血管承受不住压力而渗出的鼻血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像潮水一样冲刷着她的脑海,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陈腐气息。
她看到了。
在那片混沌的记忆里,她看到了千年前的真相。
没有什么玄门救世,也没有什么皇室天命。
在那场足以毁灭世界的浩劫中,真正站出来的,是一群身披兽皮、手持骨杖的女人。
她们以血肉筑墙,以骨骼为锁,硬生生将那个不可名状的古神拖回了幽冥深渊。
就在她们精疲力竭、伤亡惨重之际,那些躲在后面的“正统”修士们出来了。
他们没有伸出援手,而是举起了屠刀。
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!”
“此等力量过于邪恶,若留她们在世,必是大患!”
“杀!将她们填入阵眼,永镇邪魔!”
画面中,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被背刺,被肢解,被活生生地钉入地底。
她们的哀嚎被淹没在“万世太平”的欢呼声中,她们的骨血被浇筑成了皇朝的基石。
所谓的“救世之法”,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窃取与背叛。
“呕”
祝九鸦猛地松开手,踉跄着后退两步,弯腰干呕起来。
胃里明明什么都没有,却翻江倒海般难受,喉咙里满是胆汁的苦味和记忆里残留的血腥味。
玄苦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,双眼翻白,口吐白沫,显然已经废了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容玄一把扶住她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,让她冰冷的身体稍微有了一丝暖意。
祝九鸦抬起头,抹了一把嘴角的秽物,那一双异瞳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,那是横跨千年的恨意共鸣。
“谎言”她声音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全是谎言。什么古神复苏,根本就不是古神”
就在这时,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从承天殿内传来。
“咔嚓——轰!”
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,连同那道看不见的禁制,在真相被揭开的瞬间,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积木,轰然破碎。
烟尘弥漫中,大殿正中央那尊高达九丈、象征着大齐无上皇权的纯金龙像,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鸣。
那不是金属扭曲的声音,而是骨骼断裂的脆响。
金箔剥落,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、凹凸不平的内里。
那哪里是什么金龙?
那分明是由成千上万具人类的骸骨,硬生生拼凑、堆叠、扭曲而成的一座尸山!
无数骷髅头被强行挤压在一起,构成了龙鳞;无数大腿骨被折断拼接,构成了龙脊。
而在那座“骨龙”的最顶端,一团模糊的血肉正在蠕动,缓缓睁开了一只巨大的、由无数眼球聚合成的复眼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。
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连风都停滞了。
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,一个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直接响起。
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,而是千万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低语。
有老人的叹息,有少女的哭泣,有婴儿的啼哭,还有战士的怒吼。
它们汇聚成了一句祝九鸦无比熟悉的话——那是她在乱葬岗那座无名孤坟前,曾经听到的低语。
“吾等无名,愿借汝身一言。”
祝九鸦死死盯着那尊正在崩塌的伪神像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鲜血滴落在地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没有什么被封印的古神即将苏醒。
即将苏醒的,是被这皇城压了一千年、被这世道冤枉了一千年、被这所谓的“正统”吃了一千年的——万千巫族怨灵。
那不是神,那是被逼成了鬼的“祖宗”。
“小心!”容玄突然大喝一声,一把将祝九鸦护在身后。
只见那尊“骨龙”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大,那些森白的骨头像是活过来了一样,开始疯狂地蠕动、挤压。
“咔咔咔”
细密的裂纹顺着骨龙的脊柱迅速蔓延,像是有一双双看不见的手,正在从内部疯狂地撕扯着这具早已腐朽的躯壳。
一股惨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,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霉湿味和福尔马林般的防腐剂气味,瞬间吞没了半个大殿。
而在那翻滚的白雾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要挣扎着爬出来。
祝九鸦没有退。
她推开容玄的手,重新站直了身体。
她看着那团白雾,嘴角勾起一抹既疯狂又悲凉的笑意,那是见到了亲人的欣慰,也是准备赴死的决绝。
“好戏,”她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颤抖,“终于要落幕了。”
下一秒,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、却长着漆黑指甲的手,猛地扣住了一块崩裂的金砖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