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这具身体终于完成了最后的“拼图”。
那张由无数张人脸挤压而成的面庞上,成千上万个嘴角同时向耳根咧开,露出一种像是被设定好的、僵硬而诡异的笑容。
紧接着,那个“东西”张开了嘴。
没有声音。
至少祝九鸦的鼓膜没有接收到任何声波的震动。
但她的身体却像是一个被狠狠敲击的音叉,浑身的骨头都在一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。
“嗡——!”
这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骨骼层面的次声波咆哮。
“呃”祝九鸦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,重重跪倒在满是碎石的废墟中。
膝盖骨撞击地面的痛楚被瞬间淹没,取而代之的是脊椎深处传来的一股恐怖的拉扯感。
就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鱼线,穿过了她的皮肉,死死勾住了她的每一节脊椎骨,正试图把她的骨头从身体里硬生生拽出去。
视线变得模糊而血红。
她勉强抬起头,却看见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。
承天殿外围,原本负责警戒的那几十名靖夜司暗卫,此刻像是被按下了某种残酷的自毁按钮。
“啊!我的眼睛!”
离得最近的一名暗卫突然丢下绣春刀,双手死死捂住面门。
鲜红的血液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从指缝里喷涌而出,但他根本来不及惨叫太久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得像是一根干燥的枯枝被折断。
他的脑袋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猛地向后折去,后脑勺直接贴在了后背上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
此起彼伏的骨裂声在广场上炸响,像极了过年时那串噼里啪啦的鞭炮。
那几十名精锐暗卫甚至没弄明白敌人是谁,体内的脊椎骨就齐齐折断。
随后,令人作呕的一幕发生了——他们的尸体并没有倒下,而是像被强力磁铁吸附的铁屑,软绵绵地飘浮起来,四肢像面条一样垂荡着,飞速向着那个“千面大巫”冲去。
“噗、噗、噗。”
尸体撞入那具庞大的身躯,像是泥牛入海,瞬间被那翻涌的血肉吞没,只剩下一张张惊恐扭曲的人脸浮现在那件龙袍的表面,成为了那千万张面孔中的新成员。
它在回收。
它在回收所有流落在外的、属于“巫”的原材料。
哪怕这些人并不是巫族,但只要骨头里沾了那股子因果煞气,就是它的备用零件。
“该死这他娘的是自助餐吃到饱了”祝九鸦死死咬着牙冠,口腔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她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的那根“噬骨巫”脊梁,此刻正如同一条发情的公狗,疯狂地想要挣脱她的血肉束缚,去和那个大怪物融为一体。
如果不做点什么,下一秒她就会像那些暗卫一样,变成那个怪物身上的一块烂肉。
“祝九鸦!是你!都是你!”
侧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,带着精神崩溃后的癫狂。
祝九鸦费力地转动眼珠,只见一直护在侧翼的薛青,此刻正披头散发,双眼通红得像是一头困兽。
就在刚才,他亲眼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兄弟,脑袋像转陀螺一样折断,然后被吞噬。
那种超越认知的恐惧瞬间击穿了他身为精锐的心理防线。
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,往往不会挥刀向更强者,而是会本能地寻找一个替罪羊来宣泄恐惧。
“是你把这怪物引出来的!杀了你只要杀了你这个灾星,一切都会结束!”
薛青嘶吼着,手中的绣春刀不再指向敌人,而是带着破风声,狠狠劈向了跪在地上的祝九鸦。
刀锋倒映着祝九鸦冷漠的瞳孔。
她甚至没有躲闪的意思,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看傻子的悲悯。
“当。”
一声沉闷的金铁撞击声。
薛青的手腕剧震,虎口瞬间崩裂,绣春刀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“锵”地插在远处的石柱上。
容玄面无表情地站在祝九鸦身前,手里并没有拿刀,刚才击飞薛青长刀的,仅仅是他那半截麒麟刀的刀柄。
“指挥使我”薛青看着容玄那双冰冷如深渊的眼睛,原本沸腾的杀意瞬间冷却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和颤抖。
容玄没有说话,只是干净利落地抬腿,一脚踹在薛青的小腹上。
这一脚没用内力,纯粹是肌肉力量,但也足够让这位精神崩溃的下属闭嘴了。
薛青闷哼一声,整个人像是煮熟的大虾一样弓起身子,倒飞出去十几米,一头栽进了废墟的阴影里,彻底晕了过去。
“蠢货。”祝九鸦低骂了一句,随后猛地喷出一口黑血,“哇——”
那口血喷在地上,瞬间滋滋作响,仿佛那是强酸而非血液。
那是她脊椎骨缝里渗出来的骨髓液。
那个怪物的引力越来越强了,她感觉自己的颈椎骨已经在咔咔作响,像是要被人强行拔萝卜一样拔出来。
“容玄!”祝九鸦猛地一把抓住容玄的脚踝,指甲深深嵌入他的靴面,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,“帮我个忙。”
容玄立刻蹲下身,即使在这个时候,他的动作依然稳得可怕。
他伸手扶住祝九鸦摇摇欲坠的肩膀,掌心传来的热度烫得吓人:“说。”
祝九鸦颤抖着手,从怀里摸出那枚从乱葬岗带出来的、此时正发烫的青铜简。
那是前朝皇室用来镇压巫族的法器,里面吸饱了历代帝王的龙气和对巫族的诅咒。
“把它插进去。”
祝九鸦反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,那里是大椎穴的位置,也是整条脊椎的“龙头”。
“插进骨缝里。快!”
容玄那双握刀从未抖过的手,此刻却微不可察地僵滞了一下。
他精通人体结构,自然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。
那是中枢神经的汇聚点,稍有偏差,祝九鸦下半辈子就只能做一个只有眼珠能动的废人。
而且,把这枚带着极强皇道镇压之力的青铜简直接打入噬骨巫的脊椎,无异于把烧红的烙铁塞进生肉里,那种痛苦,非常人能忍。
“这会废了你。”容玄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不做我现在就得死。”祝九鸦疼得浑身痉挛,那张艳丽的脸此刻白得像纸,只有那双异色的瞳孔里,燃烧着名为疯狂的火焰,“那是‘它’的克星它是巫骨拼的,但它的逻辑是皇权。用皇权的钉子钉住我的骨头,我就能反过来锁住它!”
以身为饵,以骨为牢。
这疯女人,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巨大的信号干扰器。
那个千面大巫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意图,那张巨大的脸上,无数双眼睛同时锁定了祝九鸦。
它抬起那只遮天蔽日的骨手,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拍了下来。
风压如山,压得两人身下的地砖寸寸龟裂。
“动手!!”祝九鸦厉喝一声,脖颈上青筋暴起。
容玄深吸一口气,眼中的犹豫瞬间被决绝取代。
与其让她被这怪物吞噬,不如陪她赌这一把疯魔局。
“忍着。”
话音未落,容玄手中的青铜简已经化作一道残影,带着他对力量极其精准的控制,狠狠刺入了祝九鸦后颈的骨缝之中。
“滋啦——!!!”
不是血肉撕裂的声音,而是滚烫的油脂滴入烈火的爆鸣。
“呃啊啊啊——!!!”
祝九鸦猛地仰起头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。
那声音里夹杂着极度的痛苦,听得人头皮发炸。
青铜简刺入的瞬间,一股肉眼可见的金红色电流顺着她的脊椎疯狂窜动。
她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铁板,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抽搐,皮肤下仿佛有千万条小蛇在游走。
那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的骨髓里厮杀。
这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种感觉了。
这就像是有人把她的脊椎骨抽出来,放在磨盘上一点点碾碎,然后再撒上一把粗盐和辣椒面。
但也正是这股力量,像是一根定海神针,死死钉住了她那原本要离体飞出的脊椎。
“给姑奶奶连上!!!”
祝九鸦双眼充血,七窍之中同时流出黑色的血线。
她凭借着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劲,强行催动体内的巫血,将青铜简作为一个中转站,反向勾连上了那个千面大巫的气机。
原本拍下来的巨大骨手,硬生生地停在了两人头顶三尺的地方。
哪怕风压已经吹得祝九鸦脸皮变形,但这只手就是落不下来。
因为“逻辑”冲突了。
那个怪物是由无数巫族怨骨组成的,但它的核心驱动程序却是皇室的“镇压与吞噬”。
现在,祝九鸦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“皇权病毒”。
她通过青铜简,向那个怪物发送了一个极其荒谬但又符合底层逻辑的指令:
【主体已捕获,立即执行镇压程序。】
那个怪物把你当补品,你却告诉它你是它的“主人”。
千面大巫那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,表面那成千上万张人脸同时露出了迷茫和痛苦的神色。
它们在尖叫,在互相撕咬,仿佛身体里有两个意志在打架。
“咔咔咔”
大巫的身体开始大面积崩溃。
那些原本紧密结合的尸骨,像是失去了粘合剂,开始哗啦啦地往下掉。
“趁它病要它命”
祝九鸦浑身瘫软在容玄怀里,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但她的嘴里,却还死死咬着那枚沾血的骨哨。
这是她最后的一击。
“吹”她含混不清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容玄没有丝毫迟疑,他并不是巫,无法驱动骨哨,但他有深厚的内力。
他一手抵住祝九鸦的后心,将那一股至刚至阳的内力,小心翼翼地渡入那枚骨哨之中,通过祝九鸦的唇齿,吹响了这一记送葬曲。
“呜——”
骨哨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尖锐的哨音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如同风沙过境的呜咽。
祝九鸦之前吞噬掉的那团“无名者”灰烬,也就是那些被皇室始乱终弃的巫族先祖残留的意念,此刻化作了实质性的攻击。
无数灰白色的粉尘从骨哨中喷涌而出。
它们没有去攻击大巫的身体,而是像一群闻到了腥味的食人鱼,化作无数细小的、飞速旋转的钻头,精准无比地钻向了那张大脸上、成千上万只眼球!
这叫“迷眼”。
既是物理意义上的瞎眼,也是因果层面的遮蔽。
让你们这些被皇权奴役的怨魂,看不清谁是主子,那就彻底别看了!
“噗噗噗噗噗——”
密集的爆裂声响起,像是一千个气球同时被扎破。
大巫那无数双眼睛,在同一时间爆成了一团团黑色的浆糊。
“戾——!!!”
千面大巫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灵魂的尖啸。
失去了视觉和逻辑支撑的它,再也维持不住那种庞大的人形。
它开始向内塌陷。
原本九丈高的身躯,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,疯狂地收缩、挤压。
无数骨头互相碾碎,血肉互相吞噬,最终在承天殿的废墟上,缩成了一个巨大的、还在不停蠕动的血肉茧。
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那种要把人脊椎抽出来的引力消失了。
祝九鸦在那一瞬间,感觉到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。
她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彻底瘫软下来。
视线开始发黑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
但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秒,她看见了那个血肉茧。
肉茧的表面,裂开了一道整齐的缝隙。
没有血腥气,也没有腐臭味。
从那道缝隙里,缓缓伸出了一只手。
那是一只白皙如玉、毫无瑕疵的手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看上去就像是哪家养尊处优的贵妇人的手,与这遍地尸骸、血流成河的修罗场格格不入。
那只手轻轻搭在肉茧的边缘,就像是推开一扇虚掩的门。
紧接着,一个清脆、温柔,却让祝九鸦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声音,从那肉茧深处悠悠传来:
“小九儿,你把家里的东西弄坏了,是要挨罚的哦。”
祝九鸦原本即将闭合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这个声音
这个语气
那个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,笑着摸着她的头,然后转身把她全族剥皮抽骨扔进乱葬岗的女人。
怎么可能是她?
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涌来,彻底淹没了祝九鸦最后的意识。
黑暗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