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元二年七月底,早朝时分,金銮殿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,静候圣谕。
忽闻内侍尖声唱喏,“黜陟使赵焕章奉旨还朝,觐见陛下——”
御阶下百官神色各异,吏部一众官员脸色些许异样。
赵栖澜尽收眼底,“宣。”
殿门处,赵焕章一身风尘仆仆的绯色官袍,手捧奏疏,阔步而入。
行至丹墀之下,他三叩九拜,而后高举奏章朗声道,“臣赵焕章,奉旨巡历江南,查得江宁刺史王肃及属官十馀人,贪墨赈灾钱粮近百万两白银,荼毒百姓,罪证确凿!此乃弹劾奏疏,恭请陛下御览!”
殿下众臣瞬间惊骇,纷纷窃窃私语。
“什么?贪墨百万两白银?!”
“这江宁刺史上任才几年,就敢伙同一众属官贪污赈灾银。”
内侍将奏折呈至龙案,赵栖澜展卷阅之,越看面色越沉,及至末尾,猛地将奏折掷于地上,怒喝一声,“竖子敢尔!”
这一声怒喝震得殿内鸦雀无声,旋即,满朝文武哗然。
“王肃这厮竟如此胆大包天!”户部谢尚书率先出列,胡须气得发抖,“赈灾银粮乃朝廷救命之资,他竟敢中饱私囊,置数十万生民于死地?臣请陛下,将王肃革职拿问,抄没家产,绝不姑息!”
话音未落,御史中丞亦愤然出列,手持朝笏慨然道,“刺史乃一方州县主官,王肃非但不恤民情,反囤积居奇,以三倍市价售粮,此等行径,形同谋逆!臣请陛下下旨,将王肃及其属官,悉数槛送京师,交由刑部大理寺严刑审讯,以儆效尤!”
一时间,文武百官纷纷出列,或义愤填膺,或痛心疾首,弹劾之言如雪片般飞至龙案之上。
满殿的斥骂声、请命声交织,金銮殿的肃穆之气,竟被这滔天怒火冲得荡然无存。
赵栖澜端坐龙椅,面色铁青,目光扫过阶下群情激愤的百官,最终落到一言不发的吏部尚书薛时正脸上。
眯了眯眼,“薛爱卿为何一言不发,可是有其他考量?亦或者,认为朕当开恩,留王肃这些罪臣一命?”
一时之间,无数道目光视线全部落到了前排这位薛尚书身上,令他如芒刺背。
薛时正握着笏板的手指都在发抖。
早朝之前他刚刚接到消息,派去江宁刺杀赵焕章、销毁帐本的人,全军复没。
只有幸免的一人身受重伤回京复命,未等他做好应对之策,原本应该远在江宁的赵焕章,此时竟出现在了金銮殿!
誉王府他盯得死死的,不可能有亲信前去江宁救人!
他的人明明先虎贲军一步而至,究竟哪里出了岔子?
而今时今日,这些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点,在对上帝王那双漠然与审视的目光时,全都有了答案。
那些帐本……赵焕章手里,到底有没有京城官员的证据……
薛时正飞速想着应对之策,强撑着镇定,出列拱手,声音颤斗,“臣以为,王肃及其一众附庸属官,罪大恶极,罪无可恕,照我大燕律法,应当从严从肃处置,抄家灭族,不得姑息养奸!”
赵焕章哼笑一声,不阴不阳,“薛尚书真是深明大义啊!”
薛时正现在一听赵焕章说话就心哆嗦。
这个从前吊儿郎当的誉王世子身上,不可控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!
如他所料,赵焕章直接扬声一嗓子,“启禀陛下,臣有本要奏!”
薛时正眼皮子狂跳。
赵焕章躬身,“臣请陛下,宣江宁刺史王肃觐见。”
“什么?王肃等人已然至京?”
这是又一次被震惊到的文武大臣。
薛时正仿佛抓到什么把柄,指着赵焕章迫不及待定罪,“黜陟使好大的胆子,未及陛下明旨,竟敢私自将一州主官押解回京,严重打乱江宁各地秩序,此乃越权行事,按律当处杖八十!”
“若押解途中王肃出逃,你更是重罪难逃!”
这般丝毫不留情面,誉王率先坐不住了。
老子还没死呢,轮的着你来教育我儿子?
袖子一撸,指着薛时正鼻子就开喷,“方才处置贪官污吏没见你事事拔尖,哦,刀口对准陛下派下去的使臣了,你又诈尸了?不装死了?”
“誉王!”薛时正身为国丈,位高权重已久,何曾在百官面前受过此等屈辱,气得满脸涨红,“你堂堂一品亲王,言行怎能如此粗鄙无礼!这可是朝堂之上,岂容你如此放肆!”
“啊呸!好不要脸皮!你越过陛下给本王世子定罪之时,怎么不想着你脚踩金砖,头顶坐着天子!”
誉王骂完人,最后还挥挥衣袖,悠悠来了句,“本王年轻时在外领兵打仗惯了,行事未免粗鲁了些,若是哪句话戳到了薛尚书……也没办法。”
言外之意,那你受着吧。
章相站在文官之首列,捋着花白的胡须,静静看着这一出闹剧。
先是“天子使臣”,后是“本王世子”,既给足了陛下躬敬,又腰杆子硬得给儿子撑腰。
谁敢说誉王“莽夫”?
赵焕章甚至一个字还没说,他爹已经战斗力爆表,字字句句把薛时正堵得哑口无言,大喘粗气。
薛时正黑着脸,梗着脖子,“陛下,臣恳请陛下严惩黜陟使擅专官事之罪,以正朝纲。”
“够了。”赵栖澜轻轻一喝,看了眼事不关己、看热闹正兴起的赵焕章,眸子一利,“哑巴了?”
誉王放心了。
薛时正暗道不好。
众大臣看着大殿中央的人,非但没有半分慌乱,反而缓缓抬手。
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里,正攥着一枚鎏金嵌玉的鱼符,符身刻着细密的龙纹,正是帝王亲授的行敕信物。
他将鱼符高高举起,金銮殿的晨光斜斜照在符上,也为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光晕。
薛时正看见其上龙纹,脸上血色一瞬间尽褪。
“黜陟使赵焕章。”赵焕章举着金龙纹鱼符,目光炯炯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淅,传入大殿每一位官员耳中,“得陛下亲赐随身敕牒,特许便宜行事——遇贪腐酷吏,可先拘后奏,临机决断。”
而后,再次对龙椅下拜,字字铿锵,“臣恳请陛下,宣江宁刺史王肃觐见!”
赵栖澜端坐上首,玄色龙袍的广袖微微晃动,只抬手虚虚一抬,声线带着帝王威仪,“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