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照芳!母亲求求你救救你父亲,救救你父亲啊!”
吕氏看见薛皇后出来,象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,整个人跟跄着扑过去。
薛皇后记忆中的母亲永远都是端庄大气,如今眼前的妇人鬓发散乱不堪,几缕花白的发丝黏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,眼窝深陷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世家主母的雍容华贵。
她心下不忍,一把扶住要跪下的母亲,“母亲,您先起来。”
素心见状,连忙挥了挥手,四周宫人尽数退下。
吕氏死死攥着薛皇后的衣袖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声音嘶哑得象是被砂纸磨过,一遍又一遍地哀恳,“照芳,那群杀千刀的禁军就这样横冲直撞地入府,把府上几乎扫劫一空,这还不算,你父亲如今危在旦夕,他不过就是一时糊涂,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斩首示众啊……”
这段时日薛皇后如何又能好过,母家接二连三传来噩耗,她也身心俱疲。
“母亲,铁证如山,父亲贪墨至此,陛下定然不会饶了他的。”
薛皇后脸色疲惫至极,眼框布满红血丝,显然也接连哭了几夜了。
“不、不!”吕氏迫切打断,混浊的眼中迸发出一丝希望,“照芳,如今外面都在传元贤妃宋氏是祸国殃民的妖妃!是攀污国丈意图后位的毒妇!”
“所以上天这才降下连绵大雨以示惩处,只要我们将其罪名落实,陛下迫于前朝后宫都压力,定然会松口的!”
薛皇后觉得她母亲疯魔了,震惊看向她,“母亲在说什么?”
“那些什么桐木人,关于贤妃的流言蜚语,和我们有什么关系?父亲出事从不是因为贤妃,是他自己人心不足蛇吞象!”
再说,薛皇后从不信什么牛鬼蛇神,哪里就这么巧,连贤妃生母十几年前曾用过的名字上天都知道,还费尽力气弄什么桐木人。
真当老天爷这么清闲?
她叹了一口气,尽量平心静气想与她母亲说清楚,“母亲,薛家如今虽然摇摇欲坠,可只要女儿后位一日不曾被废,又有曦和这个嫡长公主在,有朝一日定然会再起复的。”
“再说,陛下在贤妃身上一贯狠厉不留情面,既然此事有幕后之人,我们何必要去趟这趟浑水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就感受到吕氏攥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,薛皇后心下一个“咯噔”,侧眸看去,惶惶然,“你……”
吕氏嘴唇都在哆嗦,“可……可万一、万一我们已经在浑水里面了……”
吕氏攥着她的衣袖,指尖抖得厉害,连带着声音也跟着哆哆嗦嗦,断不成句,最终将她如何与谨妃合谋,又如何借用薛时正派去江南的人手办事,一五一十全都交代了。
她看着薛皇后的脸色越来越冷,直至最后整个人失神地跌坐在凤座上。
吕氏这才彻底慌了,她如今能依靠的主心骨可只有这个皇后女儿了啊!
“照芳,照芳你别吓母亲。”
“呵呵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薛皇后忽然低低笑出声,那笑声又轻又哑,象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砾磨过声,转瞬便拔高,笑声越来越疯,越来越厉,混着哭腔,听得吕氏心里发紧。
“我就说谣言怎么平白无故把薛家带进去了,我这两日还在想是谁将脏水泼到我和薛家身上,万万没想到,全都是我的好母亲做的!被人当了替死鬼!”
她猛地起身,将案上所有宣纸笔墨尽数摔在地上,写了一半的陈情奏章就这样铺展在面前,吓得吕氏一个字都不敢说。
怒视着吕氏的眼神藏不住的心痛,“我连向陛下替薛家请罪、求陛下彻查的奏疏都要写好了!结果如今你告诉我,没有什么冤枉,全都是你做下的好事!”
薛皇后扶着桌角用力喘着粗气,缓缓闭上眼睛,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。
这些话宣泄出来的那一刻,她又何尝不自责。
自责自己非但保不住父亲,如今就连她的母亲也……
她母亲与虎谋皮,初衷又何尝不是想为了她好,她无能,在宫中被妾妃压制,只能累得母亲替她筹谋。
深深的无力与内疚象两座大山,压得薛皇后喘不上气来。
吕氏掐着掌心,抬起泪眼,迫切地说道,“照芳,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出路了,无论如何,你父亲本该今日问斩,如今还是好好在大牢里,只要人不死,我们永远都有翻身的机会的!”
薛皇后一时之间没有说话。
而正是这份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沉默,让吕氏内心希望重燃,她上前两步,不遗馀力地劝说,“妙华,皇后娘娘!”
“如今圣驾不在宫中,你手掌六宫大权,只要我们再添一把火,将灾星的名头坐实,就算陛下再宠爱宋氏那个贱人,难不成还能与天下所有黎民百姓为敌?”
薛皇后手指微微动了下。
“好,好,你好样的!”吕氏见她一言不发,狠心一咬牙,眼底的哀恳尽数化作怨毒。
“皇后娘娘如此高风亮节,我们薛家高攀不起!”
“如今薛家复灭我竟然养育出这样一个对生父坐视不管的不孝女,也无颜再见薛氏祠堂的列祖列宗,倒不如今日让我一头撞死在这,一了百了,去九泉赎罪!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甩开薛皇后的手,发了狠似的朝着殿柱撞去。
“母亲!”薛皇后瞳孔骤缩,心头猛地一揪,哪里还顾得上方才的冷硬,几乎是凭着本能飞身扑过去,死死抱住吕氏的身体,“母亲,你别这样……”
吕氏扑了个空,跟跄着跌在地上,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,“左右我都是要死的人了,还是你亲手推下深渊的,你还管我做什么!”
薛皇后抱着母亲瘦削仿佛风一吹就散的身子,她心知母亲说的在理,若再尤豫下去,她就会一夜之间没了父母双亲。
而她母亲所做的事,与她又如何能脱的开干系。
“好。”
良久,薛皇后嘶哑发出一个字节。
她沙哑着嗓子,抬手将脸上泪痕抹去,含泪笑着看向吕氏,“我答应、答应母亲。”
扶着吕氏起来,高声唤道,“素心。”
殿门被推开,进来的除了素心,还有另一个人。
素心嗫嚅了一声,“娘娘……”
薛皇后看见来人,脸色顿时一变,“向和公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