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媱面无血色。
若是陛下回宫,就算真是宋芜那个贱人做的都会给抹去,她焉有活路!
“皇后娘娘……”宋媱一咬牙,抬起头,“臣妾要见皇后娘娘!”
无论是死还是活,她一定要拉着薛氏!
“皇后在小佛堂礼佛,不便打扰。”张太后轻飘飘看了她一眼,“贤妃祥瑞之身,与皇帝一同祈福,如今上天怜我大燕,淫雨已然停歇,谨妃,你可明白?”
宋芜已经是民间百姓称颂的祥瑞。
这什么意思?那个木偶人,只能是她。
宋媱绝望地瘫坐在地,她知道,这一遭,她在劫难逃。
——
栖梧殿,杜善仪来给宋芜送最新的话本子时,栖梧殿的宫人正忙着收拾明日回宫的东西。
“倒是我来得不巧,娘娘这儿正忙乱着呢。”
宋芜清闲自在,她逗弄着笼中鹦鹉,绿毛么凤体型纤小,毛发嫩绿。
闻言回头笑看她一眼,“上回你送来的一些看完了,正眼巴巴等着呢,来得正当时。”
实在不是宋芜自己没法搜罗,而是俩人口味喜欢到一块儿去了。
昨儿夜里赵栖澜提起,还道了句“臭味相投”,气得宋芜一口咬在他嘴角,今日去早朝,嘴上还破了皮。
杜善仪说起赵焕章今日去江宁走马上任一事,依偎在宋芜身边,抿着嘴笑道,“世子爷走之前还特意来找我,说要我多在表嫂面前提一提他的功劳呢。”
“唉,可惜世子走得急,若不然知道他卜卦这么准,该让他给我算上一卦才对。”
言语之间甚是可惜。
杜善仪从前也听说过这位誉王世子的名头,不过以为是以讹传讹、招摇撞骗之流,谁曾想还真有真本事。
“算什么?红鸾星动?”
“非也。”杜善仪实神神在在地摇头,“自然是算本县主的大好财运啊!”
宋芜:“……”
她捻着一小撮黍米,慢悠悠递到绿毛么凤尖红的喙边,那鸟儿啁啾两声啄走谷粒。
眼尾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目光垂落在鸟羽嫩生生的翠色上,漫不经心地打趣,“你如今打马追上去,或许还能勉强赶上,地方赴任没个几年回不来。”
“算了算了,本县主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。”
杜善仪本是笑吟吟地摆手,馀光却倏然瞥见宋芜皓白腕间缠着的那串碧玺念珠。
那珠子颗颗莹润通透,碧色浓淡相宜,杜善仪再眼熟不过!
她霎时敛了笑意,惊得双目圆睁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,“表嫂……这、这串念珠怎会在你这里?”
宋芜不大理解她怎么惊成这样,眨了眨眼,“陛下的东西在我这很惊讶么?”
“……啊,自然不是。”杜善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,轻咳一声,小心翼翼握着宋芜手腕,“啧,不愧是佛祖面前开过光的珠子,就是不一样。”
宋芜眸子一顿,“佛祖面前开过光?”
陛下从未提过这是谁送的,宋芜只以为是碧玺念珠寓意好,所以陛下才日日戴着。
如今再细细想来,自她看见陛下起,他身边就有这串珠子,从未离过身……不对,除了她偶尔把玩。
没想到还大有来头。
“表嫂不知道么。”杜善仪指了指她手腕,将自己听闻的话和盘托出,“我听父亲说,这串碧玺是陛下四年前去香山寺求来的,据那主持说,它在佛前供奉开光足有九九八十一日,晨钟暮鼓熏染佛性,檀香梵音浸润,非但能除去陛下心头的戾气,助他修身养性、平心静气,更能趋吉避凶,日夜庇佑持有者岁岁平安、无灾无祸。”
她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低了几分,眼底满是惊叹,“那年我随母亲入宫赴宴,远远看见,先帝一位年轻的宠妃瞧上了讨要呢。”
陛下这些年一贯不离手,旁人碰都不许碰一下子,杜善仪也是出息了,都敢上手摸了。
“还是齐王的陛下当场冷了脸,一句‘莫非有红杏出墙之嫌’堵回去,莫说是我,在场一群宗室亲贵一个敢说话的都没有。”
杜善仪现在想起那场面都浑身发寒。
谁敢看那龙椅上坐着的先帝脸黑成什么样了?
宋芜听见,没来得及细想杜善仪的话,第一反应便是,“那先帝没罚陛下吧?”
“罚什么啊,那宠妃自此被贬成美人,彻底失宠了呗。”杜善仪耸肩。
那是明兴三十五年初春的宫宴,先帝是同年九月驾崩,陛下早已渐渐收拢兵权以待良机了,先帝心有馀而力不足啊。
宋芜悬着的心落了地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念珠的纹路。
她垂眸端详片刻,眉峰微蹙,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抬眼看向杜善仪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忪,“你方才说,这串珠子是陛下四年前,在何处求来的?”
杜善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莫名,歪着头眨了眨眼,“香山寺啊,表嫂忘了?方才我不就说过了。”
“香山寺……”宋芜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,尾音轻颤,象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心口。
四年前,香山寺。
那不就是她刚回宋家,宋家众人嫌弃她不祥之身,特意将她扔在香山寺祛除“晦气”,在香山寺清修了近一个月的时日么?
那时寺中晨钟暮鼓,她日日晒经打杂,竟从未察觉,原来那时他也去过。
又或许……冥冥之中,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早已和陛下见过面?
不,不会的,她记性一向很好,若是打过照面不可能连影子都不曾留下。
宋芜想,许是时间对不上。
恰时,杜善仪随口一说,“那年陛下在香山寺小住了一个月,连生辰都是在那过的,可把我爹心疼得念叨至今。”
六月。
宋芜浑身僵住,心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,原来他们早就有过交集?
而今好象她入宫后的种种全都有了答案。
为何选秀当日陛下问都没问就留了她的牌子,又为何初入宫得封高位,陛下那般冷峻淡漠之人对她一个一面之缘的嫔妃百般宠爱……此后种种纵容数不胜数。
原来……原来是他早就见过她了!
宋芜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,连指尖都在发颤,猛地将手里逗鸟的小银勺与黍米一股脑塞进杜善仪手里,甚至顾不上理会杜善仪惊呼声,转身便提着裙摆,脚步跟跄地往昭德殿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