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德殿,赵栖澜眉头紧皱,手边堆着几本书,手里还捧着一本,根本不是什么经世伟作,封面赫然写着“宜春香”三个大字。
“什么制香的书,什么普通话本子,这丫头满口胡诌!”
目光扫过那纸页上露骨的香艳词句,耳尖竟不受控地漫上一层薄红,胸中却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。
他原以为是寻常调香的闲书,或是什么穷书生和富家小姐的酸儒话本子,谁料竟是这般登不得大雅之堂的风月……
一想到宋芜捧着这书看得入神的模样,他心口便象是被猫爪挠过,又痒又恼,重重将书掼在案上,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,低声斥道,“简直胡闹!”
偏生耳尖的红意,却怎么也褪不下去。
他就知道,从杜善仪那拿出来的书,能是什么好书!
“陛下!”
宋芜提着裙摆,跑得鬓发微散、气喘吁吁,几乎是冲进昭德殿。
赵栖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僵,忙不迭将那本《宜春香》倒扣在案上,顺手捞起奏折盖住,也不知道心虚的什么。
“这个时辰日头正毒着,有什么大事慌慌张张跑过来。”
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,见她额角沁着薄汗,气息紊乱,连忙吩咐宫人去打水拿扇。
冲她伸出手,蹙眉道,“跑这么快摔了怎么办?不知道差人来唤朕?”
宋芜哪里顾得上这些,几步冲到御案前,气都还没喘匀,攥着腕间的碧玺念珠,抬眸望进他关怀的眼眸里,急切地追问。
“陛下,四年前六月,您是不是去了香山寺?”
赵栖澜万万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件事。
他设想过无数次这一幕,想着若是她当真连个影子都不记得他,日后定要和她一起去香山寺上炷香,全当谢谢佛祖天赐良缘了。
唯独没想过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。
迎着她迫切的眼睛,赵栖澜默然,而后缓缓点了下头,“是,去过。”
“所以……您是早就见过我,不是在选秀那日……”宋芜失神喃喃。
甚至她没进宫前还胡思乱想,想着是不是陛下拿她当谁的替身,待见过姜氏姐妹,发现她们一丝相象的地方都没有,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哪是什么替身,陛下念着的从始至终只有她!
想到这,宋芜的心象是反复泡在蜂蜜里,甜的发腻。
赵栖澜深吸了一口气,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巾帕,将人拉着坐在他腿上,浸湿帕子替她擦拭着薄汗,语气温和地说起香山寺的事。
“四年前啊,朕那时一个人去香山寺礼佛,偶然有一日看见一个穿着素衣衫的小丫头,时常跟小沙弥一起做活,那时还纳闷,寻思这还有一个小尼姑。”
宋芜长到十二岁,全是湘阳大伯一家养她长大,宋之敬全然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,一文钱都没给大伯家补贴过。
得知她要回京的时候,大伯母特意寻来两身料子一般的素色旧衣,在最破的那身衣服里面缝了夹层,里面放了五十两银子的银票。
宋芜还记得大伯母说,“好歹养你一场,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无依无靠的,这些银子虽然不多,但若你日后遇见大难处,许是能帮上你,省着些花,能不用就不用。”
那时宋芜还对未曾谋面的亲生父母抱有一丝幻想,读不懂大伯母一言难尽的眼神和隐约的叹息。
而方到京城就被扔进香山寺,除了身上带的包袱,吃斋饭的香火钱都没有,一件换洗衣裳也不见,还要被搜身的时候,宋芜才真正明白了大伯母的用意。
幸而住持见她可怜无依,说是让她暂时在寺里住下做活,寺里管她吃住,这才留了下来,不至于露宿街头。
在香山寺的日子,算是宋芜入京后的第一份温暖。
没想到,那时就已经遇上了未来相伴一生的人。
原来不是佛祖不怜她,而是早已将天底下最好的人送到了她面前。
宋芜攥着他的衣裳,仰起头看着他,眼框微微一红,“可为什么我从未看见过陛下。”
赵栖澜垂了垂眸,为何没见过他么,大概是他那时不想见任何人,常常会下意识避着人走吧。
他敛眉笑笑,抬手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,打趣道,“可能佛祖显灵只显了一半,然后有事忘了。”
幸好是他先看到的她,若是反过来,赵栖澜想,大概一辈子都能被这只小蜗牛烂在肚子里,凑都不敢往他面前凑。
宋芜破涕而笑,捶了下他胸膛,“哪有陛下这样的。”
她指尖抵着唇,若有所思道,“我若见过,陛下生得这样好看,定然久久难忘。”
赵栖澜先前心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失落,就这样因她随口一句话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不对。”宋芜直起身,手臂攀上他脖颈,望向他时,眼波里漾着几分狡黠的得意,“这样说来,与我想的也没差别,陛下就是看上了我的皮囊不成?”
只不过选秀的那一眼变成了香山寺的那一眼。
赵栖澜用力捏了一把她脸颊,墨眸满是笑意,“让朕看看这是谁家的姑娘,脸皮竟这样厚,嗯?”
她当年的一颦一笑他这些年回想过无数遍,记忆犹新。
初见她时不过是个还未彻底长开的小丫头,若说起如今这般娇艳明媚自是没有的,不过模样的确能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。
男人声音低沉而有磁性,若换做旁人定要闹个大红脸,偏偏宋芜被说了也不恼。
扬起白嫩精致的小脸蹭了蹭他指腹,掰着指头数,甚至还有点小骄傲,“唔……那没办法嗷,这么多年有说我不祥的,有骂我小狐狸精的,还有象陛下先前说我瘦得皮包骨的,但若说我貌若无盐的,那还真没有!”
狐狸精就狐狸精咯,她就当夸她长得好看嘛。
眼瞅着这丫头再不打击就要狐狸尾巴摇上天了。
赵栖澜被她这副可爱模样逗的眉眼越发柔软。
“如今贤妃娘娘可是百姓口中‘真凤降世,身负祥瑞’之人,朕哪敢再说你半分。”
端起桌上茶盏喂到她嘴边,宋芜被他投喂惯了,十分自然地低头喝了口,没觉得哪里不对。
赵栖澜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,深深瞥了眼茶盏边缘,一点淡淡的胭脂色。
宋芜眉心一跳,下一刻,果然就见男人薄唇复上那处还带着她温软气息的印子,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,清冽的茶香霎时混着胭脂的甜意漫过舌尖。
赵栖澜喉结轻轻滚动,眼底的笑意染了几分餍足的缱绻,面色如常将茶盏放回去。
“朕那一个月可是瞧见有人偷吃佛前供果,还拉着旁人顶罪。”他弯唇,故意问,“玥儿可知道是谁?”
宋芜脸都红透了,戳着手指摇头晃脑,“还有这回事?不知道、不知道。”
赵栖澜宠溺点了点她鼻尖,笑道,“馋猫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