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外的血尚未干透,风一吹,便卷起腥红碎屑,如残蝶般飞舞在青石阶前。
天边乌云压得极低,仿佛整座洛阳城都被扣进了一口巨大的铁锅之中,喘不过气来。
夏侯渊提刀立于宫门之下,甲胄染血,刀锋滴落最后一缕猩红。
他抬手一挥,龙虎骑如黑潮奔涌而入,铁蹄踏过御道,震得殿宇梁柱微颤。
残存的董承部将四散奔逃,却被箭雨封死退路,尽数斩杀于丹墀之下。
尸横遍地,哀声断绝,连乌鸦都不敢落脚。
皇宫内外,死寂如墓。
百官早已列跪于大殿之前,头颅低垂,脊背弯曲,像一群等待宰割的羔羊。
他们听见了——听见王子服临死前那一句“忠义不过是一捧灰”,也听见吴硕剖心时那沉闷的声响。
此刻,每个人的耳边都回荡着无声的呐喊,可没有人敢抬头,更没有人敢开口。
唯有殿内烛火摇曳,映照出一道孤影。
汉献帝刘协蜷坐在龙椅边缘,双手死死攥住扶手,指节发白。
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渐近的马蹄声,心跳随着每一步逼近而剧烈抽搐。
他知道,那是曹操来了。
那个掌控朝纲十余年、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男人,终于再一次踏着鲜血走进这象征皇权的殿堂。
马蹄止息。
铁靴踩上玉阶,一声声,沉重如雷。
曹操缓步而入,披风猎猎,面容冷峻如刻。
他未着冕服,却比任何帝王都更具威势。
许褚紧随其后,手中托着一方暗红布帛——那是一封被血浸透的诏书,边缘焦黑,显然是从某人贴身衣物中搜出。
“陛下。”曹操声音不高,却如寒冰坠地,“臣奉命清剿逆党,今董承伏诛,余党尽灭。此乃衣带诏原件。”
他微微侧身,许褚上前一步,双膝跪地,高举血书。
刘协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不是普通的诏书——那是他亲笔所书、以血为墨、藏于衣带之中的密令!
是他最后的反抗,是他在无数个深夜咬破指尖写下的绝望呼救!
他曾以为它已随伏完等人一同埋葬,却不料竟落入曹操之手!
一瞬间,冷汗浸透龙袍内衬。
“丞相朕”刘协喉头滚动,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,“朕不知此物何来,定是奸人伪造,欲陷君臣于不义”
话未说完,曹操忽然撩袍下跪。
“臣有罪!”他朗声道,额头触地,姿态恭谨至极,“未能早察阴谋,致乱党猖獗,惊扰圣驾,险些危及陛下安危!此乃臣之失职,愿领责罚!”
满殿皆惊。
百官愕然抬头,目光交错,难掩震撼。
谁也没想到,这位权倾天下、杀人如麻的魏公,竟会在此刻俯首请罪?
可就在这看似忠诚至极的叩拜中,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山倾泻而下。
曹操虽跪,气势却如巍峨高山,压得整个大殿几乎塌陷。
他不说一字威胁,却让所有人明白:今日之事,不容辩解;皇权再尊,也不过是他掌中玩物。
刘协浑身颤抖,牙齿轻磕。
是曹操用最谦卑的姿态,宣告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。
“丞相不必如此”他艰难启唇,声音微弱如游丝,“你你是社稷柱石,朕朕怎能怪你?”
“陛下仁厚。”曹操缓缓抬头,目光如鹰隼掠过帝王面庞,“然则国不可一日无纲,乱臣贼子若不严惩,恐四方效尤。伏完、董承、王子服等人勾结外臣,图谋不轨,证据确凿,已依法伏诛。至于其他牵连之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冷,“名单已在臣手中。”
刘协如遭雷击,猛地抬头。
还有名单?
难道还有人要死?
他忽然意识到,这场清洗远未结束。
今日之后,朝堂之上,再无一个真正属于“汉”的臣子。
剩下的,全是曹氏耳目。
恐惧如毒藤缠绕心脏,越收越紧。
他不想死。
他还年轻。
他还有梦——梦见自己不再是傀儡,梦见汉室重光,梦见百姓不再流离哪怕只是虚妄,他也想多活几年,看一看那渺茫的希望是否成真。
于是,在众人屏息注视下,刘协竟缓缓起身,踉跄走下台阶。
一步,两步
龙袍拖在地上,沾了尘灰。
他在曹操面前跪了下来。
“丞相”他声音颤抖,眼中泛起泪光,“若若你觉得这皇位该换人坐,朕朕愿意让。”
全场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一位帝王,主动请求退位,只为求一条生路。
多么荒诞,又多么真实。
曹操静静看着他,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——那不是笑,而是猎人看见困兽自投罗网时的满意。
但他没有接受。
反而也再度叩首:“臣誓死效忠汉室,至死不渝。”
八个字,字字铿锵,响彻大殿。
可听在刘协耳中,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骨。
,!
他对汉室的“忠”,就是杀尽所有想救这个王朝的人吗?
刘协低头,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。
那曾写下血诏的手,如今只能用来叩地乞命。
突然间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尖,热流冲出眼眶。
可他没有哭出声。
泪水滑落,砸在冰冷的金砖上,碎成八瓣。
而在那破碎的倒影里,他仿佛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自己——苍白、懦弱、屈辱到极致的灵魂深处,正有一簇幽火悄然燃起。
微弱,却倔强。
不肯熄灭。
汉献帝缓缓抬起头,泪水未干的脸上忽地绽开一抹癫狂笑意,那笑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鬼火,摇曳着绝望与醒悟的光。
他踉跄起身,一步一晃地走向殿角那柄尘封已久的倚天剑——那是先帝所遗,象征皇权最后的威严。
“忠良?你也配谈忠?”他声音陡然尖利,仿佛撕裂绸缎,“董承为朕亲信,伏完乃国之老臣,王子服临死犹呼汉室你却说他们是逆党?!”
曹操不动,眸光微敛,似在静听狂人呓语。
刘协猛地抽出长剑,寒光乍现,映得他双目赤红:“这江山是你曹孟德的棋盘吗?寡人是你的傀儡,百官是你的犬马,天下苍生皆为你踏脚石——可这剑!这剑还是朕的!”
话音未落,他怒吼一声,将倚天剑高举过头,狠狠砸向金砖!
“当——!”
一声巨响,剑身崩出寸裂,火星四溅,余音在大殿中回荡不绝,如亡魂恸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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