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浓得化不开。
许昌城内，伏府张灯结彩，丝竹盈耳。
寿宴正酣，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，仿佛真是一场寻常的庆生之局。
红烛摇影，映着满堂文武的脸庞，有得意，有激昂，更有几分藏不住的亢奋——他们以为，汉室复兴的火种，就将在此夜点燃。
可唯有荀攸，坐于宾席之首，面色如常，眼神却似寒潭深水。
他执杯轻啜，唇角含笑，与左右谈笑风生，言辞温雅如旧。
可那双眸子，却像鹰隼般缓缓扫过每一人神色：杨彪眉宇间的志得意满，吴硕指节轻叩案几的焦躁，还有王子服几次欲言又止、目光频频投向宫门的不安
细微之处，皆是破绽。
他的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，不动声色地滑下一枚玉扣，悄然落于袖中暗袋。
那是与虎卫营约定的信号之一。
窗外更鼓三响，风穿回廊，吹动帷幕一角。
远处宣阳门方向，隐约传来马蹄沉闷的震动，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雷鸣，又似死神踏着夜雾缓步而来。
荀克试探性地问：“今夜宫中可安？”
伏完端坐主位，须发皆白，强作镇定道：“自然安稳。曹公虽逝，国丧期间更应守礼肃静，岂容妄动？”
他说这话时，喉头微颤，眼神飘忽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，让荀攸心中冷光一闪。
他不动声色，只笑着点头：“老国丈所言极是。”随即举杯，“为陛下圣体安康，诸公忠贞可嘉，共饮此觞。”
众人齐应，举杯相碰。
就在酒液将入口的一刹那，外头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哨音——短促、尖锐，如同裂帛！
紧接着，铁甲碰撞之声由远及近，整齐划一的脚步踏碎了夜的寂静，宛如千军压境，直逼府门。
满堂哗然。
杯盏倾翻，酒液洒地如血。
伏完猛地站起，脸色煞白：“怎怎么会？！”
他话音未落，大门轰然洞开！
火光冲天而入，照亮了庭院中的每一个人。
黑甲虎卫如潮水般涌入，刀出鞘，弓上弦，森然列阵，将整座厅堂团团围住。
为首者正是夏侯惇、夏侯渊兄弟，披甲持戈，目若寒星，一步步踏入大厅，脚步沉重如碾魂魄。
“奉丞相密令！”夏侯惇声如洪钟，“查逆党谋反，拘拿涉案之人——一个不留！”
厅内顿时乱作一团。
有人惊呼逃窜，有人拔剑怒吼，更多人则僵立原地，面无人色。
伏完踉跄后退，背抵梁柱，嘴唇哆嗦着，眼中尽是难以置信：“不可能消息绝无外泄除非”他猛然抬头，死死盯向荀攸。
荀攸仍坐着，手中酒杯未放，脸上笑意淡去，唯余一片冰霜般的平静。
四目相对。
那一瞬，伏完明白了——从一开始，这场寿宴就不只是他们的局。
而是曹操设下的饵。
是他亲手捧着忠义之名，将一群孤臣送进了地狱之门。
“你你们”伏完声音颤抖，老泪纵横，“汉室待你不薄你竟助纣为虐！”
荀攸终于起身，整了整衣袍，淡淡道：“我助的是秩序，不是某一姓江山。天下纷乱已久，若再起兵戈，百姓何辜？”
“秩序？”伏完惨笑，“用忠良之血来换的秩序，是地狱！”
他忽然仰天长叹：“天亡汉室，非战之罪也！老臣无能，愧对先帝托孤之重”
说罢，他猛地咬下舌尖！
鲜血喷涌而出，染红胸前白须。
他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倒，身子缓缓滑落，却仍竭力抬头，望向高堂之上那抹明黄身影——
汉献帝。
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般的高位上，身着素袍，冠冕端正，看似威仪依旧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双手早已藏在袖中抖成一团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却感觉不到痛。
他听见喊杀声逼近时，心跳几乎停住。
他想站起来，想说话，想怒斥这滔天暴行可他不能。
他知道，只要他开口一句，下一刻就会有十柄刀架上脖颈。
所以他只能沉默。
只能低头。
只能任由恐惧如毒蛇缠绕全身，一口口啃噬他的脊梁与灵魂。
当伏完那充满悲愤与绝望的一眼望来时，刘协的心狠狠一缩。
那一眼里没有责怪，只有哀怜——像是看着一个早已死去的帝王残魂。
“陛下保重”伏完唇间溢出血沫，喃喃吐出最后一语，头一歪，气绝身亡。
厅中死寂。
唯有风穿堂而过，卷起几片落叶，拂过冰冷的铠甲与染血的地面。
荀攸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已无波澜。他转身，朝门外轻颔首。
虎卫军立刻上前，开始搜捕残党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怒吼撕破沉寂：
“荀公达！你身为汉臣，竟甘为鹰犬，陷害忠良——你不得好死！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王子服挺身而立，剑已出鞘三寸，双目赤红如燃。
荀攸静静看着他，没有回应。
但他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荀攸未动，甚至连眉梢都未曾一颤。
可就在这一刻，厅外阴影里闪出一道铁塔般的身影——曹仁自暗处踏步而入，甲胄无声，气势如山。
他一手擒住王子服手腕，猛力一拧，骨裂声轻响，长剑当啷坠地。
“带走。”曹仁声音冷硬如铁。
两名虎卫上前押缚，王子服奋力挣扎，脖颈青筋暴起，嘶声大喊：“吴硕！你还记得白马盟誓吗？——汉不灭，臣不降！”
话音未落，庭院深处传来一声闷哼。
只见吴硕被拖行而出，胸腹间血肉模糊，竟已被活生生剖心祭旗。
他的尸身被高悬梁柱，双目圆睁，似仍望向宫阙方向。
王子服瞳孔骤缩，浑身剧颤，一口鲜血喷出，染红胸前铠甲。
他不再挣扎了。
他只是仰头望着那具悬挂的忠魂，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凄绝笑意，低语如风：“原来忠义不过是一捧灰。”
可那灰烬之中，火种未熄。
他的眼底，燃起了比死更炽烈的火焰——那是绝望尽头的觉悟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。
而此刻，宫墙之外，蹄声渐密，黑云压城，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地狱深处缓步逼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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