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或捧着那本《论语集注》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尚书台。
门外的宿卫吓了一跳,从未见过这位温润如玉的令君如此失态。
丞相府,后堂。
曹操正赤着脚,手里抓着一只刚啃了一半的鸡腿,眉头紧锁地盯着墙上的河北地图。
袁氏兄弟虽然内斗,但毕竟那是四州之地,想要一口一口嚼碎了吞下去,崩牙是难免的。
“主公!”
荀或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曹操愣了一下,随手柄鸡腿扔回盘子里,胡乱在衣摆上擦了擦油渍。
“文若,何事惊慌?莫非是袁谭那小子又诈降了?”
“非也。”
荀或几步跨到曹操面前,将那本蓝皮线装书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曹操的案头。
“主公,您看这个。”
曹操狐疑地瞥了一眼。
“书?交州的?”
他伸手拿起,触手温润,纸张坚韧且轻薄,比许都公文用的那种发黄发脆的麻纸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翻开一页,字迹工整,墨色乌黑。
更绝的是,句读分明,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注解。
“好纸,好字。”
曹操毕竟是文学大家,爱不释手地摩掌了两下。
“这士威彦倒是有心,知道孤爱看书,特意送来的贡品?”
“贡品?”
荀或苦笑一声,“主公,这是在许都西市的摊子上买的。不论身份,不问贵贱,只要五十钱。”
曹操的手猛地僵在半空。
“多少?”
“五十钱。”
荀或深吸一口气。
“而且,这书的末尾写着,献予天下寒门学子”。主公,如今许都城内的太学生、落魄士子,已经疯了。若是再去晚一步,这书怕是要被抢得连书皮都不剩。”
曹操慢慢合上书卷,眼中的欣赏之色瞬间退去。
五十钱一本《论语》。
这不仅是赔本赚吆喝,这是在刨根!
北方世家大族为何能把持朝政?为何袁绍振臂一呼就能聚拢河北名士?
因为书贵!
一卷竹简,抄写、烘烤、编联,耗时耗力,寻常人家几代人也攒不下一套经书。
知识拢断在世家手里,人才自然也就出自世家。
可现在,士燮把这道门坎,给踢碎了。
“好狠的软刀子。”
曹操将书重重摔在案上。
“他这是在告诉天下的寒门士子,这世上,除了许都的曹丞相,还有个岭南的士交州,愿意给他们读书出头的机会!”
“文若,这书,禁得了吗?”曹操眯着眼问。
荀或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。
“禁不得。若是禁了,主公便是阻绝圣人教化,便是断天下寒门之路。届时,恐怕不用士燮动兵,这许都城里的士子唾沫星子就能把丞相府淹了。”
“而且————”
荀或顿了顿,“这纸张实在太好,不少世家子弟虽然嘴上骂着士燮邀买人心,私底下却都在派家仆大量收购,说是用来————练字。”
曹操气极反笑,重新抓起那只冷掉的鸡腿,狠狠咬了一口。
“吃着孤的粮,用着交州的纸,骂着孤的娘。”
“士威彦啊士威彦,你这那是镇南将军”,你这是要当文坛圣人”啊!
“”
曹操嚼着鸡肉,含糊不清却杀气腾腾地说道。
“传令下去,让他们盯着点。书可以卖,但若是有人借着卖书散播谣言,给孤抓!”
“另外,把这书给孤送几箱到军营里去。既然禁不掉,那就让孤的那些大头兵也认认字,总不能让好人全让他士燮一个人做了。
交趾,白龙江畔。
印刷坊不再是以前那种简陋的小作坊,而是一座连绵的砖瓦大院。
——
水车带动着巨大的捣浆锤,日夜不休地轰鸣。
士燮依旧是一身便服,背着手,站在一排排巨大的晾纸架下。
阳光通过纸架的缝隙洒下来,斑驳陆离。
“主公,这一批的三千册《伤寒杂病论》和五千册《农政全书》,已经装箱完毕。”
陈登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虽是入冬,岭南却依旧温暖如春。
他指了指远处正往马车上搬运货物的脚夫,眼中满是钦佩。
“刚才许都那边传来消息,咱们的书一上市,就被抢空了。听说连荀文若都惊动了。”
士燮伸手摸了摸一张半干的新纸,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。
“文若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这背后的厉害。”
士燮笑了笑,转过身,看向正在调试一块新式印版的溪娘。
溪娘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插着一支木簪,脸上沾了点墨迹。
“溪娘,我上次和你说的活字————”
“回府君,已经在试验了。”溪娘笑了笑道。
士燮凑过去,看着托盘里一个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胶泥方块。
溪娘手里拿着镊子,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反刻的字块排进铁框里。
“刻板太慢,若是印错一个字,整块板都废了。奴婢试着将字单独刻在胶泥上,烧硬后便可随意拼凑。印完这一本,拆下来还能印下一本。”
她熟练地刷上一层松香蜡膏,用火烤了烤,再用平板一压,字面瞬间平整如砥。
“只是这胶泥容易碎,奴婢正让匠人试着用铜或者锡来铸字,或许会更耐用些。”
士燮看着那排得整整齐齐的字模,心中感慨万千。
这就是四大发明之一的活字印刷啊。
在这个时代,这就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。
“用铜!”
士燮当机立断,大手一挥。
“别省钱。苏怀从河北弄来的那些铜料,除了铸钱,全都拨给你。我要你在这印坊里,备齐这天下所有的字。”
“以后,这天下人读什么书,看什么文章,咱交州说了算!”
溪娘手一抖,镊子差点掉落。
“奴婢————遵命。”
处理完印坊的事,士燮心情大好,拉着陈登往回走。
“元龙啊,书卖得便宜,咱们亏了吗?”
陈登摇着扇子,笑得象只老狐狸。
“亏?主公说笑了。”
“书是只卖五十钱,看似连纸墨钱都勉强。但咱们在书里夹的交州商会”的目录,那可是万金难求。”
“上个月,咱们的白糖、葛布、铁锅,订单比往常翻了两番。尤其是江东和荆州的那些大族,看了书后的gg”,那是整船整船地来拉货。”
“这叫————羊毛出在狗身上,猪来买单。”士燮顺口溜了一句后世的黑话。
陈登愣了一下,随即抚掌大笑。
“妙!妙极!主公此喻,虽粗鄙却入木三分!”
两人正说着,前方回廊下,一道人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。
是士只。
他刚从江东出使归来不久,就被士燮按在“学宫”里去“回炉重造”,美其名曰“沉淀心性”。
“父亲,元龙先生!”
见到士燮,士只快步迎上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,神色古怪。
“怎么了?可是江东那边有变?”士燮停下脚步。
“不是江东,是————刘玄德。”
士只把信递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刘皇叔在广陵顶不住了。曹操虽然主力在河北,但夏侯渊那条疯狗咬得太紧。刘备来信,说是想————借道。”
“借道?”
士燮眉毛一挑,“去哪?”
“他没明说,但信里话里话外的意思,是想来咱们这儿看看”。”
士只有些拿不准。
“父亲,刘备乃当世枭雄,若是真让他进了交州,会不会————引狼入室?”
士燮接过信,没急着看,而是继续往前走,脚步不紧不慢。
“引狼入室?只儿,你也太小看你爹,也太高看这只“没牙的老虎”了。”
士燮走到一处水榭边,抓了一把鱼食撒下去,引得池中锦鲤争抢。
“刘备现在就是这池子里的鱼,离了水就得死。他想来,无非是两条路。”
“要么,是真想投奔我,寻个安身立所。”
“要么,是想借咱们交州这块跳板,图谋荆南四郡,乃至————入川!”
陈登在一旁插话道,“主公,以登对玄德公的了解,他绝非久居人下之辈。入川————怕是早有此意,只是苦于无路。”
“那就给他路。”
士燮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全都撒了下去,拍了拍手。
“他想来,就让他来。咱们不仅要接纳,还要大张旗鼓地欢迎!”
“让士壹把合浦最好的驿馆腾出来,按照王侯的规格接待。”
士燮转过身,看着有些愕然的儿子,眼神深邃。
“只儿,你要记住。真正的强者,不怕养虎,因为他手里有鞭子,也有肉。”
“刘备来了,关羽、张飞、陈到等————这等猛将,放着不用多可惜?”
“咱们正愁南中那边只有生意没有威慑,荆南四郡那个刘度、赵范之流又首鼠两端。”
“刘备这把刀,借来杀杀这些小鬼,岂不快哉?”
“再说了————”
士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,“咱们刚给张松送了西川地图”,刘备若是真想入川,咱们正好顺水推舟,送他一程。”
“让他去和刘璋、张鲁,甚至是将来的曹操去死磕。
“咱们就坐在后面,卖盐、卖铁、卖书、卖药————”
“这生意,才叫一本万利!”
士只听得目定口呆,好半晌才回过神来,深深一揖。
“父亲深谋,儿臣不及万一。
“行了,别拍马屁了。”
士燮整了整衣冠,恢复了那副温润长者的模样。
“去准备吧。既然是皇叔要来,咱们这礼数”,可得做足了。”
“另外,把沮授和田丰两位先生请来。”
“就说,今晚有鹿肉宴,请他们一起来————品鉴品鉴这位当世英雄。”
夜幕降临,镇南将军府灯火通明。
后厨里,香气四溢。
这不是普通的鹿肉,而是从南中运来的野鹿,肉质紧实,配上新酿的葡萄酒,正是冬日里的绝配。
士燮坐在主位,看着下首的田丰和沮授。
这两位河北谋士,如今气色已大好,身上那股子亡国的颓气也散了不少。
“二位先生,”士燮举杯,“刘玄德要来了。”
田丰正夹着一块鹿肉,闻言手一顿,筷子却没松。
“刘备?那个织席贩履”之辈?”
田丰说话向来直,“主公要收留他?”
“不是收留,是合作。”士燮纠正道。
沮授放下酒杯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主公是想用他来牵制荆州,还是————图谋益州?”
士燮大笑:“知我者,公与也!”
“来,喝酒!”
众人举杯畅饮。
一夜鹿肉宴,酒酣胸胆尚开张。
次日清晨,岭南的湿气被初升的日头一照,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霭。
合浦港外,海浪拍打着礁石,卷起千堆雪。
——
士壹早已率领郡中官吏,肃立于码头之上。
而在他身后,是一条刚刚用水泥硬化完毕,直通官道的宽阔路面。
“来了!”
了望塔上的令兵一声高喝。
海天相接处,几艘吃水颇深的楼船,正如离群的孤雁,缓缓驶入港湾。
船头上,一位面如冠玉、耳垂过肩的中年人,正手扶栏杆,目光复杂地望着眼前这座据说“遍地黄金”的港口。
正是前汉景帝玄孙,左将军,宜城亭侯,刘备,刘玄德。
在他身后,一红脸大汉抚须眯眼,似在审视。
一黑脸猛将则是豹眼圆睁,鼻子不停地耸动。
“大哥,这味儿对!”
张飞猛地一拍栏杆,震得脚下木板吱呀作响,嗓门大得连岸上都听得见。
“俺老张闻到了,是稻香,还有肉味儿。这交州还真是个流油的地方,比那鸟不拉屎的广陵强多了!”
刘备瞪了三弟一眼,示意他噤声。
但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,在看到港口那林立的吊臂、整齐的货栈,以及那一排排如钢铁巨兽般停泊的“岭南级”战舰时,也不由得狠狠颤了一下。
这哪里是偏安一隅?
单看这水师气象,就不输江东半分!
“大哥,你看那路。”
关羽丹凤眼微睁,手指指向码头延伸出的灰白大道。
“那是何物铺就?平整如镜,竟无车辙印痕。”
刘备顺着指引看去,心中更是惊疑不定。
船靠岸,跳板搭好。
士壹快步上前,躬身长揖,礼数周全到了极点。
“交州合浦太守士壹,奉镇南将军之命,恭迎皇叔大驾。皇叔一路风尘,受苦了!
”
这一声“皇叔”,喊得刘备眼框一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