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便是正日。
镇南将军府内张灯结彩,却不显得俗气。
没有什么大红大绿的绸缎,而是用了大量的鲜花和绿植装点,显得清雅别致。
中庭的广场上,摆开了一百桌流水席。
但这席面,却不是给人吃的,而是用来“看”的。
这就是士燮口中的“万货会”。
每一张桌子上,都摆放着交州的一样特产。
从最基础的精盐、白糖、棉布,到高端的琉璃器、香水,琳琅满目,让人目不暇接。
士燮抱着只有士于,坐在主位上。
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,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缎,脖子上挂着个纯金的长命锁,手里还抓着那个特制的“拨浪鼓”,正好奇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。
“诸位!”
桓邻作为长史,站出来主持大局。
“今日是我家少公子周岁之喜,主公有令,诸位远道而来,不必拘礼。”
“这满院的货物,诸位看上哪样,尽管出价,今日统统八折!”
“好!”
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这哪里是来喝喜酒的,这分明是来进货的。
江东的鲁肃,此刻正盯着那个巨大的“座钟”发呆。
那玩意儿足有人高,钟摆来回晃动,发出“滴答滴答”的声音。
“子敬兄,看上这个了?”
庞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手里依旧拿着个酒葫芦,一身酒气。
“士元兄,”鲁肃拱手,“此物————可是能知时辰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庞统嘿嘿一笑。
“这叫自鸣钟”。到了时辰,还会自己响呢。放在吴侯的议事厅里,那是何等的威风?怎么样,给个友情价,五千贯,若是用战马换,还能再便宜点。”
“五千贯————”鲁肃嘴角抽了抽。
这价格能买艘楼船了。
但他看着那精巧的机械结构,咬了咬牙。
“若是能送两箱那种“快乐水”,肃————便替吴侯定下了。”
“成交!”
庞统大笑,转头对着不远处的帐房喊道:“江东鲁子敬,定座钟一架,记帐i
”
另一边,抓周仪式开始了。
一张巨大的红毯上,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。
经书、毛笔、印章、宝剑、算盘————
甚至还有一块生铁和一包稻种。
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步履蹒跚的小娃娃身上。
这不仅是个仪式,更是各方势力揣测士燮未来动向的一个风向标。
若是抓了印章,说明要走仕途。
若是抓了宝剑,那便是要有争霸之心。
士干被放在红毯一端。
小家伙也不怯场,瞪着大眼睛左看右看。
蒋干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,心里暗道。
抓印章,抓印章,只要这小子露了官瘾,回去就好向丞相交差,说士家不过是守户之犬。
糜竺则在心里默念:抓宝剑,抓宝剑,只要士家有野心,咱们皇叔就有借力的机会。
只见士干晃晃悠悠地爬过去,路过那方像征权力的金印,停都没停。
路过那把寒光闪闪的宝剑,也只是看了一眼。
最后,他在众目睽睽之下,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做工精致的算盘面前。
然后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又抓起旁边那包稻种,紧紧抱在怀里,咧嘴笑了。
“这————”
全场寂静。
一手抓算盘,一手抱稻种?
这是要当个————粮商?
蒋干愣住了,随即面露喜色。
好啊,胸无大志,只会做生意,这对丞相来说是大好事!
糜竺也愣住了,有些失望。
唯有坐在高台上的士燮,和身旁的陈登、田丰对视一眼,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好!”
士燮大喝一声,带头鼓掌。
“看来我儿将来是个知晓民生艰难、懂得精打细算的。治国之道,首在富民。这算盘和稻种,抓得好。”
这番话一出,原本有些冷场的氛围瞬间被扭转。
“镇南将军教子有方!”
“此乃交州之福,百姓之福啊。”
一片恭维声中,士燮把儿子抱起来,高高举起。
只有庞统在下面嘀咕。
“主公这戏演得————那算盘上是不是涂了蜂蜜?那稻种包里是不是塞了糖?”
旁边的赵云面无表情地踩了他一脚。
“军师,慎言。”
抓周只是个插曲,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。
午宴开始,但这宴席吃得并不安生。
因为士燮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坐不住的消息。
“诸位。”
士燮举着酒杯,笑眯眯地看着台下各怀鬼胎的使节。
“今日除了庆贺小儿周岁,还有一件大事。”
“我交州商会,欲在荆州江夏、江东建业、以及————许都,开设交州钱庄””
“钱庄?”
————
众人面面相觑,这是个新鲜词。
“何为钱庄?”蒋干忍不住问道。
“简单来说。”
士燮指了指陈登。
“以后诸位来交州做生意,不用再拉着成车的五铢钱,也不用背着死沉的金饼子。”
“只要把钱存在各地的交州钱庄”,拿着一张特制的银票”,就能在交州任何一家商号提货、兑钱。”
“甚至————”
士燮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若是诸位手头紧,还可以拿地契、房契,甚至是未来的税收,来钱庄抵押借贷。”
“利息公道,童叟无欺。”
“”
如果说刚才的商品展示只是让人眼馋,那这番话简直就是惊雷。
这是要统一金融啊!
这是要把全天下的钱袋子,都串在交州的裤腰带上。
蒋干是个聪明人,他瞬间就听出了这背后的恐怖之处。
若是许都的商人都用交州的银票,那许都的经济岂不是被士燮捏在手心里?
“士将军,这————”蒋干刚想开口反对。
旁边的糜竺却已经跳了起来。
“士将军此策大善,我刘皇叔治下,愿全力支持,江夏最好先开一家,我那还有几千匹蜀锦,正愁没处兑换现钱呢!”
鲁肃也紧随其后。
“江东商贸繁盛,苦于钱币驳杂。若有银票通行,确是利国利民之举。肃回去便禀报吴侯,此事可行!”
看着这两家急不可耐的样子,蒋干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这要是反对,岂不是显得曹丞相小家子气?
再说了,这钱庄开在许都,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?
“蒋先生?”
士燮笑吟吟地看向蒋干。
“曹丞相坐拥中原,乃天下正统。这钱庄若是不进许都,那这天下通宝”的名头,可就名不副实了啊。”
蒋干硬着头皮拱手。
“此事————干需回禀丞相。不过士将军拳拳盛意,干定当如实转达。”
“好!”
士燮一拍桌子。
“来人,给蒋先生包上一面最好的清淅镜”,再加两箱快乐水”。让他带回去给丞相解解乏。”
宴席散去,夜深人静。
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,士燮揉着笑僵了的脸,回到了书房。
书房里,几大谋士都没走。
“主公,这一招“银票”,是不是太急了?”
桓邻有些担忧。
“钱庄这东西,若是没有强大的武力背书,很容易被人赖帐,甚至是查封。”
“赖帐?”
士燮冷笑一声,从袖中掏出一枚刚刚铸好的样币,那是用高纯度白银铸造的“交州银元”,侧面还带着防伪的齿边。
“谁敢赖我的帐,我就断谁的货。”
“现在南中的盐、荆南的铁、江东的糖,哪一样不是咱们供着?”
“曹操若是敢封我的钱庄,我就让他治下的百姓连把锄头都买不到,让他的士兵连口热饭都吃不香。”
“这就叫————降维打击。”
士燮将银元拍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不过,文节担心得也有道理。”
“光有钱不行,还得有拳头。”
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庞统。
“士元,甘兴霸在江上玩够了吗?”
庞统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份战报。
“早玩够了。前两日,他在夏口附近,偶遇”了江东的一支运粮队。也没打,就是带着二十艘海蛟”围着转了两圈,敲了半个时辰的铃铛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那支运粮队的主将,乖乖交了三成的过路费”,还主动挂上了咱们的麒麟旗”。”
“哈哈哈!”
士燮大笑。
“这就对了。钱庄开路,水师护航。”
“咱们不争霸,咱们只服务”。”
“传令下去,钱庄之事,由陈登全权负责。第一批银票,防伪一定要做好,用溪娘新研制的水印纸”。”
“另外————”
士燮走到窗边,看着北方。
“听说曹操要对河北动手了?袁尚和袁谭打得不可开交?”
“正是。”沮授叹了口气,“河北基业,怕是要毁于一旦了。”
“毁了好啊。”
士燮眼中闪过一丝冷酷。
“不毁,咱们怎么去捡漏”?”
“通知苏怀,加大力度。除了工匠和流民,这次我要————马!”
“所有的幽州战马,能买多少买多少。告诉袁家兄弟,只要给马,我就给他们续命的粮食和军械。”
“我要把河北的骑兵底子,全都搬到岭南来!”
“既然曹操要在北方称雄,那我就要在南方,组建一支让他做梦都害怕的铁甲骑兵!”
月光下,交趾城十分静谧。
而在城外的军营里,一队队身穿重甲的骑兵,正在夜色中进行着操演。
他们胯下的战马,正是千里迢迢从河北运来的幽州良驹。
而他们手中的兵器,则是工巧坊最新列装的————马槊。
这把长达丈八,通体用积竹木工艺制成的重兵器,在这个时代,简直就是骑兵的噩梦。
赵云提着一杆马槊,轻轻一抖,槊尖便挽出了三个枪花。
“主公说,这叫重装突骑”。
赵云抚摸着马槊,大笑。
“等到这支骑兵成型的那一天,就算是曹操的虎豹骑,也得在咱们面前————
低头!”
“好!”
士燮大步流星走下点将台,也不顾地上的尘土,径直走到赵云马前。
赵云翻身下马,将手中那杆长达丈八、通体黝黑的马槊双手呈上。
士燮接过,手腕微微一沉。
好家伙,真沉!
这马槊杆子看似木头,实则是用上好的柘木剥成蔑,浸油晾干,再用鱼漂胶黏合,外缠麻绳,里里外外刷了十几遍生漆,耗时三年方成一杆。
这哪里是兵器,分明是烧钱的祖宗。
“子龙,这槊,使得顺手否?”
士燮屈指一弹槊杆,声音低沉浑厚,不似金铁的脆响。
“回主公,此物借着马力,无坚不摧。”
赵云眼中精光未敛,显然方才那一刺让他也颇为意动。
“只是此槊造价太过昂贵,一杆槊,足以顶得上五十杆上好铁枪。这一千骑若全配上,咱们的府库————”
“钱算什么?”
士燮把马槊扔回给赵云,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人马具装的重骑兵。
“子龙啊,你要明白。这一千骑,不是用来守土的,是用来砸核桃”的。”
“将来咱们北上,无论是曹操的虎豹骑,还是并州的狼骑,那都是硬骨头。”
“不用这等重锤去砸,怎么敲得开中原的大门?”
他拍了拍赵云的肩膀。
“你只管练。这一千人,我要他们人马合一。至于钱粮马匹————那是苏怀和陈登该操心的事。”
正说着,一骑快马卷着黄尘,从营门外疾驰而来。
“报——!”
信使滚鞍落马,背上插着代表最高急件的红翎。
“河北苏主事急报,第一批两千匹幽州突骑战马,已在辽东装船,避开曹军盘查,正顺风南下!”
士燮闻言,嘴角那一抹笑意终于扩散开来。
“看,说曹操,曹操————的麻烦就到了。”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河北,黎阳。
这里已是人间炼狱。
袁谭与袁尚兄弟阋墙,曹操大军压境,曾经富庶的冀州大地,如今饿殍遍野。
寒风呼啸,卷着枯草和雪沫子,往人的脖领子里钻。
而在袁军的一处偏僻营盘外,一场诡异的交易正在进行。
“苏掌柜,都在这儿了。”
一名身穿袁军校尉甲胄的汉子,搓着冻裂的手,指着身后那群瘦骨嶙峋却骨架极大的战马。
“这可是大公子麾下最精锐的幽州马,若不是断了粮,断不会——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眼睛却死死盯着苏怀身后那几辆蒙着油布的大车。
车里透出的,是令人疯狂的米香和肉味。
苏怀裹着厚厚的皮裘,神色淡漠。
他在交州养尊处优惯了,乍一回这北方苦寒之地,还真有些不适应。
但他知道,自己手里捏着的,是这群丘八的命。
“王校尉,数不对啊。”
苏怀拿着马鞭,随意指了指马群。
“咱们说好的,一石精米换一匹战马。你这马群里,怎么还混着老马和伤马?当我交州的粮是大风刮来的?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