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不朽者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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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声音并非从某个方向传来,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——苍老、干涩,尤如无数枯叶在风中摩擦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、仿佛源自时光深处的叠音。

“你竟然……这么快走到这里……真是出乎意料!”

大厅中那些“不朽者”的干尸依然端坐,黑洞洞的眼窝凝视着他。但声音并非来自它们中的任何一个。它源自整座大厅,源自四周的黑暗,源自头顶那些虚假的星辰,甚至源自他脚下的地面。

韦赛里斯稳住呼吸,右手悄然按上“睡龙之怒”的剑柄。瓦雷利亚钢冰冷的触感传来,稍稍驱散了意识深处那股粘稠的窥伺感。龙炎护甲的微缩符文在皮肤下无声流转,暗金色的能量薄膜在体表形成最基础的防护。

“不朽者,我应邀前来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单薄,却异常清淅。

“我们知晓许多……”那叠音继续回荡,仿佛有数十个、数百个声音在同时说话,音调、语速、口音各异,却又完美同步,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和声。

“我们看到你从红色荒原的火中走出……看到你怀抱龙蛋的妹妹……看到你在魁尔斯的谋划……看到你吞噬了那个活了四世的可怜虫……”

韦赛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鲨鱼王贾曼的灵魂战场,发生在托蒙德的意识深处。那是纯粹的、与外界隔绝的领域。不朽者怎么可能——

“你以为……意识的世界……是孤岛?”

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,像老人在笑孩童的天真,“在时光的长河中,一切有分量的涟漪……都会留下回响。而你与那易形者的碰撞……激起的波浪……足够让我们从沉睡中……窥见一鳞半爪。”

不是全知。是“窥见”。韦赛里斯迅速抓住关键。不朽者能观测到某些强大的灵魂波动,但并非实时监控一切。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,但警剔没有丝毫放松。

“那么,”他向前一步,靴底踩在光滑如镜的黑色石面上,发出轻微的、仿佛叩击某种巨大棺椁的声响,“你们邀请我来,就是为了展示你们的‘窥见’?”

“为了……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
声音变得郑重,那种苍老的叠音在这一刻奇异地统一起来,带着一种近乎悲泯的庄严,“韦赛里斯·坦格利安……你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。”

大厅开始变化。

并非物理的变化,而是光影的扭曲。

头顶那些虚假星辰的光芒开始流动、汇聚,在韦赛里斯面前交织成一幅幅活动的画面——

红色荒原,火葬柴堆。

他躺在中央,丹妮莉丝跪在一旁祈祷。

画面定格在他被火焰吞噬的瞬间,然后放大,再放大——火焰中,他的皮肤发红变黑,但更深层,某种银色的、仿佛液态金属般的光芒正在缓慢流淌。

“异界之魂……与异界陨落神灵的强行融合……”声音低语,“你以为是重生,是馈赠……不,那是一场缓慢的献祭。

你每使用一次那些‘能力’,你属于‘自我’的部分就被侵蚀一分。最终,你会成为那残灵重新凝聚神性的养料……”

画面切换。

潘托斯墓穴。他伸手触碰黑色典籍的刹那,视野深处出现了一双眼睛——燃烧着火焰的眼睛,某种古老、贪婪、跨越了漫长时光依然燃烧着疯狂执念的注视。

“牧羊人……奈拉诺斯……”声音念出这个名字时,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忌惮?恐惧?还是某种扭曲的认同?

“他为你准备了一场盛宴。龙梦是餐前的请柬,墓穴中的典籍是开胃的酒……而瓦雷利亚的废墟……才是最后的餐桌。

他会等着你,等你成长到最美味的那一刻……然后吞噬你,占据你,用你的躯壳,完成他未竟的封神之路。”

画面再次切换。

魁尔斯,风息园。

丹妮莉丝坐在喷泉边,膝上摊着羊皮卷,三条幼龙围绕在她身旁。阳光洒在她银金色的长发上,泛起温暖的光泽。

但画面逐渐褪色,丹妮莉丝的身影变得透明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景象——

大雪纷飞。

绝境长城以北的冰原上,一个银发紫眸的女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中。她浑身浴血,手中握着一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长剑。

但她的胸口,插着另一把剑——剑身火红如红宝石,剑柄握在一个黑衣男人的手中。

那男人背对画面,但韦赛里斯认出了那头黑色的卷发,认出了那身守夜人的黑袍。

丹妮莉丝在倒下,金色火焰从她体内涌出,顺着长剑流向那个男人,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光芒万丈的圣剑。

在她彻底倒下前,她转过头,看向画面之外——看向韦赛里斯,嘴唇无声地开合,吐出两个音节:

“哥哥……”

“这是未来的一种可能。”

声音平静地叙述,仿佛在念诵早已写定的剧本,“太阳心火的继承者……注定为光明使者而献祭。这是八千年前就写下的宿命,是拉赫洛编织的、不容反抗的锁链。

大厅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
只有那些虚假星辰的光芒还在缓缓流动,将韦赛里斯苍白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
他站在原地,手指在剑柄上收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紫色的眼眸深处,冰封般的平静正在崩裂,露出下面汹涌的、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。

但他强迫自己思考。

不朽者在展示“真相”——或者说,他们想让韦赛里斯相信的“真相”。

异界灵魂与异界神灵的融合是绝路,牧羊人的千年布局是绝路,丹妮莉丝的献祭宿命是绝路……一切都是绝路,一切挣扎都是徒劳。

太绝望了。

绝望得象一个精心编排的故事,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,每一个警告都直击要害。

它们知道他在乎什么,恐惧什么,渴望什么——然后用最残忍的方式,将他珍视的一切一一剖开,展示其下血淋淋的“必然”。

“……所以呢?”韦赛里斯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平稳,“你们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绝望?还是想让我放弃?”

“我们想给你……另一条路。”

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某种近乎诱惑的意味,“添加我们,韦赛里斯·坦格利安。放弃那具注定被吞噬的躯壳……进入不朽之殿,成为我们的一员。”

大厅深处,那颗放置在长桌中央的黑色心脏,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。

很轻微,象是沉睡中的巨兽一次无意识的抽搐。但就是这一下,整座大厅的光影都随之扭曲、荡漾。

黑色心脏表面的银色纹路骤然亮起,仿佛有滚烫的水银在其中奔流,散发出令人灵魂悸动的魔法波动。

“这颗心脏……来自一位陨落的神灵。”

声音变得低沉、肃穆,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贪婪,“鹰身女妖……古吉斯卡利的守护者,时光与幻梦的女王。她虽已陨落,但神性未灭。

我们花费了数百年时间,构建了这座殿堂,布置了缚神法阵,将她的心脏锚定于此……并从中汲取力量,构建不朽者的神国,维系着我们超越生死的存在。”

韦赛里斯的目光落在那颗心脏上。

拳头大小,纯粹的漆黑,表面布满了银色的、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的纹路。

在【感知视野】被极大压制的此刻,他依然能“感觉”到它散发出的磅礴能量——那不是魔法,是更本质的、属于“神性”本身的力量。

古老,苍茫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仿佛鹰唳般的回响。

“但现在……这颗心脏的力量正在衰退。”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,“缚神法阵需要维持,不朽者的灵魂需要滋养……而鹰身女妖残存的真灵,仍在无意识地抵抗。

我们需要新的力量来源……需要更鲜活、更强大的神性血脉……来维持我们神国的永恒。”

韦赛里斯明白了。

他和丹妮莉丝。一个体内寄宿着异界神灵的力量,一个是太阳心火的继承者。

丹妮的生命之火,她体内的太阳心火,是比这颗半死不活的心脏更完美、更强大的“燃料”。

“你们真正的目标……是丹妮。”他缓缓说,每个字都象从冰窖里捞出。

“这是拯救。”声音纠正,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扭曲的合理性,“用她一人,维系我们数十人的不朽。用她的力量和神性,滋养这颗即将枯竭的心脏,让鹰身女妖的权柄得以延续……

而你们兄妹,都将获得永恒。你摆脱了被吞噬的宿命,她避免了献祭的结局……在这座殿堂里,你们的灵魂与我们一同进入神国,你们将获得真正的安宁和神灵般的极乐。”

“安宁?极乐?”

韦赛里斯笑了。那笑容冰冷,锋利,像破碎的玻璃在月光下闪铄,“象你们一样,变成一具具干尸,困在这座坟墓里,靠着窃取他人的神性苟延残喘?这种‘永恒与极乐’……送给我我都不要。”

声音沉默了。

大厅里的压力骤然增大。

那些端坐的不朽者干尸,黑洞洞的眼窝中似乎有幽紫色的光芒一闪而过。

长桌上的黑色心脏再次跳动,这一次更用力,银色纹路的光芒大盛,几乎要刺破周围的黑暗。

“那么……你选择毁灭?”

声音失去了所有的伪装,变得冰冷、暴戾,充满了被冒犯的狂怒,“你以为你能对抗我们?对抗这座经营了上千年的魔法殿堂?对抗一位陨落神灵残存的力量?”

“我能试试。”韦赛里斯平静地说,右手握紧了“睡龙之怒”的剑柄。

“愚蠢!”

声音化作雷霆般的咆哮!不是来自一个方向,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!

整座大厅开始剧烈震动,黑色的长桌表面浮现出无数道银色的魔法纹路,与那颗心脏的银色纹路连接、共鸣,构成一个复盖整个大厅的庞大法阵!

头顶的虚假星辰一颗接一颗熄灭。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,吞没了光线,吞没了空间感,甚至开始吞没韦赛里斯对身体的控制感。

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、被拖拽,坠入某个更深沉、更粘稠的领域——

“既然你拒绝永恒的馈赠……那就永远困在时光幻境的迷宫里吧!”

声音在黑暗中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“看看你的挣扎……看看你的执念……看看那些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羁拌……是如何变成囚禁你自己的锁链!”

黑暗彻底合拢。

---

韦赛里斯站在一片灰白的沙滩上。

海风咸涩,带着远方风暴将至的湿冷气息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云层低垂,仿佛随时会压下来。海浪一层层涌上沙滩,在礁石上撞得粉碎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
这里是龙石岛。

坦格利安家族的古老堡垒在远处的悬崖上矗立,黑色的玄武岩塔楼在阴郁的天色下如同巨兽的獠牙。城堡的轮廓他无比熟悉——每一处垛口,每一扇窄窗,每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、绣着三头龙家徽的旗帜。

但他不该在这里。

上一刻他还在不朽之殿的大厅,下一刻就出现在龙石岛的海滩。

时空的错位感让他一阵眩晕,他强迫自己站稳,【感知视野】全力展开——

没有用。

能力被压制到了极限,半径不足十尺。更诡异的是,周围的一切都异常“真实”。

他能闻到海风的咸腥,能感觉到细沙钻进靴子硌脚的触感,能听到海鸥在远处礁石上的鸣叫。这不象幻境,更象某种……时空的切片。

“陛下。”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韦赛里斯猛地转身。

这位前熊岛领主穿着全套的锁甲和板甲,胸口绣着坦格利安的三头龙徽记——那是他宣誓效忠后,韦赛里斯亲自授予的。

他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,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。

“龙石岛已经肃清。”乔拉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遵照您的命令,我们三天前登陆,击溃了史坦尼斯留下的守军。城堡、港口、龙晶矿洞……都已在我军控制之下。战士们正在清点仓库,修复防御工事。”

韦赛里斯怔住了。

龙石岛?收复?这在他的计划中,是至少要在魁尔斯站稳脚跟、拥有足够的舰队和军队后才能考虑的事。可现在……

“丹妮莉丝呢?”他下意识地问。

“公主殿下在城堡里,正在检阅龙巢。”乔拉站起身,指向悬崖上的城堡,“三条幼龙成长得很快,贝勒里恩已经能喷出三十尺长的火焰。殿下说……它们很喜欢这里的火山气息。”

韦赛里斯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

城堡最高处的露台上,一个银金色的身影正凭栏而立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但他知道那是丹妮莉丝。

风拂动她的长发和裙摆,在铅灰色的天空下,象一束倔强燃烧的火焰。

“带我去见她。”他说。

他们沿着崎岖的小径向上攀登,穿过悬崖上的门楼,进入城堡内部。

龙石岛的城堡内部比他记忆中更破败——墙壁的灰泥剥落,露出下面黑色的石料;狭窄的窗棂积满灰尘;走廊两侧的火把大多熄灭,只有零星几支还在燃烧,投下摇曳昏黄的光。

但士兵们的精神面貌却异常高昂。每一个见到他的战士都会立正、捶胸行礼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敬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和锁甲,武器虽然不算精良,但保养得很好。

韦赛里斯甚至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——卡波、威尔士、里奥……他们都在,都在对他微笑。

这不真实。

一切都太顺利了,太完美了。

龙石岛的收复,战士的忠诚,丹妮莉丝的安全……就象一份精心包装的礼物,每一个细节都符合他最深的渴望。

但他没有戳破。
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,需要看清这个“幻境”的破绽,需要找到勘破幻境的方法。

他们抵达了城堡主堡的最高层。这里曾是坦格利安家族历代家主的居所,如今被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
石墙上悬挂着崭新的挂毯,描绘着征服者伊耿和他的姐妹骑着巨龙降临维斯特洛的场景。

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火焰,驱散了海岛的湿寒。

丹妮莉丝站在壁炉前。

她转过身时,韦赛里斯呼吸一滞。

妹妹长大了。不仅是肉体上的——她的面容依然年轻,银金色的长发,紫色的眼眸,精致的五官。

还有眼神。

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潘托斯时的怯懦,不再有红色荒原时的迷茫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、属于统治者的光芒。

她穿着深红色的丝绒长裙,裙摆绣着金色的龙纹,肩膀上披着一件黑貂皮斗篷。

雍容,威严,象一个真正的女王。

“哥哥。”她微笑,声音很轻,却清淅地穿透了壁炉火焰的噼啪声,“你回来了。”

“丹妮。”韦赛里斯走上前,在她面前停下。他伸出手,想触碰她的脸颊——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,他停住了。

他不敢。

如果触感是真实的,如果温度是真实的,如果一切都真实到无可挑剔……他怕自己会沉溺进去,再也分不清虚幻与现实。

“你怎么了?”丹妮莉丝微微歪头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“收复龙石岛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?我们回家了,哥哥。真正的家。”

“是……”韦赛里斯艰难地开口,“但我总觉得……太顺利了。魁尔斯那边呢?碧玺兄弟会,香料古公会,男巫……他们就这么放我们走了?

“男巫?”丹妮莉丝皱眉,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的、无关紧要的名字,“哦,你说那些穿紫袍的怪人。他们不是已经死伤殆尽了吗,连不朽之殿都被你摧毁了。

至于商会……萨霍总督和赞佐大人与我们达成了合作协议,他们提供了大量船只和补给,换取未来在维斯特洛的贸易特权。”

她顿了顿,走到窗边,望向外面铅灰色的海面:“现在最重要的是巩固龙石岛,连络维斯特洛还在忠于坦格利安的家族。

兰尼斯特和史坦尼斯在内战,北境和铁群岛在独立……这是我们的机会,哥哥。真龙回归的机会。”

她说得没错。每一个判断都符合逻辑,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要害。这确实是韦赛里斯会制定的战略,确实是丹妮莉丝会说的话。

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
韦赛里斯闭上眼睛。他不再依赖视觉,不再依赖听觉,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【感知视野】上——哪怕它被压制到只剩十尺半径。

他“看”向丹妮莉丝。

温暖的金色光晕。纯净,炽热,如同初升的朝阳。那是太阳心火的力量,是她神性的体现。

但在那层光晕深处,有一丝极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感——就象最清澈的溪流底部,藏着一粒无法被冲刷走的沙子。

那不是丹妮莉丝。

或者说,那不是完整的丹妮莉丝。这是某个存在根据他的记忆、他的渴望、他的恐惧,拼凑出来的“完美妹妹”。

她拥有丹妮莉丝的外表,丹妮莉丝的声音,甚至丹妮莉丝的部分思维模式。那些属于丹妮莉丝·坦格利安这个个体最独特的、无法被模仿和复制的东西。

比如,她在红色荒原火葬中抱着龙蛋步入火焰时,眼中那种超越生死的决绝。

比如,她在魁尔斯风息园研读那些古老典籍时,眉头微蹙的专注。

那些细微的情感波动,那些属于“人”的特质,在这个“丹妮莉丝”身上是缺失的。她完美得象一尊蜡像,精致,却冰冷。

“哥哥?”丹妮莉丝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关切,“你脸色不太好。是不是太累了?收复龙石岛的战斗很辛苦,你应该休息。”

韦赛里斯睁开眼睛。

“是啊,”他轻声说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我是该休息了。”
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乔拉还守在那里,见他出来,立刻挺直脊背。

“召集所有队长,”韦赛里斯下令,声音平静,“我要巡视全岛防线。另外,派侦察船,我要知道君临和风息堡的最新战况。”

“遵命,陛下!”乔拉重重捶胸,转身大步离开。

韦赛里斯站在走廊的阴影里,听着乔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壁炉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摇曳的光带。

他知道这是幻境。

但他不知道如何打破。

不朽者说的没错——这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囚笼。用他最深的渴望作为墙壁,用他最珍视的羁拌作为锁链。

他明知道这一切是假的,但“回家”的感觉如此真实,“丹妮莉丝”的笑容如此温暖,“战士们”的忠诚如此炽热……

如果他沉溺进去,如果他说服自己“这就是现实”,那么他的意识就会永远困在这里。

而外面的现实世界里,他的躯体会变成一具空洞的躯壳,不朽者会对他为所欲为,丹妮莉丝会陷入危险。

他必须找到破绽。

不是这个幻境逻辑上的破绽——不朽者经营了上千年,他们的幻术几乎无懈可击。

他要找的,是这个“完美世界”坦格利安”这个人本身的破绽。

他的记忆,他的情感,他的……“自我”。

韦赛里斯沿着走廊向前走。城堡内部的结构与他记忆中完全一致——左转是通往军械库的楼梯,右转是通向图书馆的长廊,直走是王座厅……每一个转角,每一扇门,都精确地复刻了龙石岛的细节。

他推开王座厅的大门。

厅内空无一人。巨大的石制王座矗立在厅堂尽头,那是坦格利安家族在龙石岛统治的像征——一把由整块黑石雕刻而成的椅子,椅背上镶崁着无数片龙鳞型状的玛瑙和黑曜石。传说中,这把椅子只能由真龙血脉坐稳,其他人坐上会感到刺骨的冰寒。

韦赛里斯走到王座前。

他没有坐下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仰头看着这把椅子。

记忆中,他小时候曾无数次偷偷溜进王座厅,爬上这把对他来说过于高大的椅子。那时他会想象自己头戴王冠,手持权杖,下面跪满了宣誓效忠的领主……

幼稚的梦。

后来流亡的日子磨灭了那些幻想。自由贸易城邦的总督们表面躬敬,背地里却将他视为待价而沽的商品;黄金团称他为“乞丐王”。

直到穿越。

直到死而复生。

直到三头幼龙破壳而出。

那些经历塑造了现在的他——不是那个只会做梦的王子,而是一个在血与火中挣扎求存、在阴谋与背叛中步步为营、在绝望与希望之间寻找出路的“人”。

“所以,”韦赛里斯轻声自语,“如果我真的回到了龙石岛,如果我真的收复了家族故土……我会做什么?”

他会立刻加固防御,派遣侦察,连络盟友。

他会清点仓库,整顿军队,制定下一步的战略。

他会和丹妮莉丝讨论如何应对维斯特洛的乱局,如何平衡各大家族的利益,如何为对抗北方的异鬼做准备。

他绝不会站在这里,对着一把空椅子发呆。

“因为我不再是那个只在乎铁王座的孩子了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王座厅说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淅,“我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。”

他闭上眼睛,开始感知外界的真实,不朽者,大厅,黑色心脏……一无所获。

突然,恍惚间,他感觉到了贝勒里恩,然后是米拉西斯和瓦格哈尔,它们在恐惧,更多的是愤怒和急躁,以及对丹妮莉丝的保护欲!

丹妮出事了,她在痛苦,在恐惧,在虚弱地呼唤。

“哥哥……醒来!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周围的一切开始崩解。

不是剧烈的崩塌,而是像褪色的油画,色彩一层层剥离,轮廓一点点模糊。

王座厅的墙壁变得透明,露出后面更深沉的黑暗。石制王座融化成流动的阴影,最终消散无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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