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南楚皇帝马元丰晚年多疑,竟未及详查,便下旨将杜屹川押赴汉城街头,处以腰斩之刑。
刑场上,杜屹川身着囚服,枷锁加身,却依旧腰杆挺直,对着皇宫方向高声喊冤,字字泣血,声震四野。
可深宫之中,无人理会他的赤诚,最终利刃下,一代名将含恨而终,鲜血染红了汉城的青石板,也凉透了南楚军民的心。
祸不单行,杜氏满门被牵连,家眷不分老幼,尽数发配蛮荒之地。
那一年,杜安澜不过八岁,姐姐杜知鸢也才十三岁。
姐弟俩跟着体弱多病的母亲,一路跋涉,风餐露宿,受尽了押解官差的欺凌与沿途的苦楚,从繁华的汉城跌入了荒芜贫瘠的蛮荒。
母亲本就经不起这般折腾,抵达蛮荒后不出几年,便在贫病交加中撒手人寰。
临终前,母亲紧紧攥着杜知鸢的手,目光却望着杜安澜,气息微弱地嘱咐:“鸢儿,护住弟弟……活下去……一定要为你父亲……洗刷冤屈……”
一直到七年前,萧无漾流落蛮荒,偶然杜氏姐弟遭险,便出手相救,后来姐弟俩随其来到了金陵。
东海一战,是杜安澜崭露头角的契机。
他作战悍勇,悍不畏死,每次冲锋都一马当先,刀光所至,敌军望风披靡。
兰陵城头浴血厮杀,他屡立奇功,凭借实打实的战功,从都尉连升数级,跻身中郎将之列。
当萧无漾下旨攻打南楚的消息传来,杜安澜彻夜未眠,他终于等到了复仇的机会。
当即跪在陆霄帐前,双目赤红,执意要加入南征大军。
陆霄本不愿意放他离开,可得知他背负着血海深仇之后,便也勉强同意。
昭南城一战,杜安澜如同出闸的猛虎,压抑了十几年的怨恨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他一马当先,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一声怒吼,那怒吼里是对父亲冤死的悲愤,是对母亲早逝的痛惜,是对姐弟俩多年苦难的控诉。
攻城之时,大梁火炮轰开城墙缺口,他第一个跃出阵列,手中长刀沾染着鲜血,迎着南楚守军的箭矢与滚石,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。
城墙上的南楚士兵见他双目赤红、状若疯魔,眼中满是恐惧,纷纷后退。
杜安澜浑然不觉身上的伤口,只顾着往前冲,所过之处,尸骸遍地。
他脑海中不断闪过父亲腰斩的惨状、母亲临终的嘱托、姐姐这些年的隐忍与付出,每一次挥刀都更添几分狠厉。
血色染红了他的银甲,也染红了他的双眼,真正杀红了眼。
“中郎将威武!”
大梁将士见他如此悍勇,士气大振,纷纷跟着他冲入城中,南楚守军节节败退,根本无法抵挡这股复仇的洪流。
此刻,杜安澜的马蹄已至郢都城下,他勒住战马,望着那巍峨的城墙,眼中杀意凛然。
帅帐之中,杜安澜单膝跪地,银甲上的血渍尚未干涸,眼中却燃着熊熊战意:“末将恳请主将,愿为攻城先锋!此城不破,誓不还师!”
薛礼望着他眼中的决绝,又想起他背负的血海深仇,颔首应允:“准你率轻骑为锋,雷霆军炮火为你掩护,务必撕开郢都防线!”
城楼之上,秦晖听得探报,枯槁的手指攥紧了城垛,目光重新落向城外越来越近的烟尘。
那烟尘翻滚如涛,裹挟着大梁铁骑的悍勇之气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凌厉如刀:“虎父无犬子,杜屹川当年何等英雄,可惜生了个认贼作父的儿子!
助纣为虐,屠戮故土,当真辱没了杜家门楣!”
“传令下去!”
秦晖猛地转身,腰间佩剑撞在城砖上发出脆响。
“杜安澜若敢攻城,不必留手!弓弩齐发,滚石热油备足。
我倒要亲自看看,杜将军的儿子,究竟继承了他几分能耐,还是只学了些背主求荣的伎俩!”
“末将遵命!”
副将躬身领命,额角沁出冷汗,转身大步流星下去传令,城头上顿时响起一阵甲叶碰撞、器械挪动的声响,原本就密不透风的防御,更添了几分肃杀。
秦晖独自伫立在城楼之上,朔风卷着城墙上的南楚大旗猎猎作响,旗角抽打在他染霜的鬓发上,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。
他望着远处天际线,恍惚间又想起当年与杜屹川并肩作战的日子——北疆的风雪中,二人背靠背抵御魏国铁骑,刀光剑影里许下“誓死守护南楚疆土”的誓言;
军帐中,他们对饮烈酒,畅谈兵法,杜屹川曾拍着他的肩膀笑言:“秦兄,他日我儿若能从军,定要让你亲自调教,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!”
如今物是人非,故人早已含冤而死,其子却身披敌国甲胄,率大军兵临城下。
秦晖心中五味杂陈,既有对故友的感念,也有对世事无常的唏嘘。
但国难当头,私情早已无足轻重,他握紧腰间佩剑。
剑鞘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,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,眼神愈发坚定。
今日之郢都,便是南楚最后的屏障,身后是万千百姓,是祖宗基业,哪怕拼尽这把老骨头,流干最后一滴血,也绝不能让大梁大军再前进一步。
不多时,大梁二十万大军尽数列阵于郢都城下,军阵如黑云压城,旌旗蔽日,刀枪剑戟的寒光刺破苍穹。
杜安澜勒马立于阵前最前列,抬眼望去,只见郢都果然依山傍水,地势险要。
左侧是奔流不息的沅江,右侧是连绵起伏的云梦山,城墙高达三丈有余,砖石砌得严丝合缝。
城外开挖了三道宽逾丈余的壕沟,沟中灌满了江水,波光粼粼,如同三道天然的屏障。
城头之上,南楚大旗迎风招展,密密麻麻的弓弩手隐于女墙之后,箭头反射着冷光,连呼吸都透着杀意,防守得可谓固若金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