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爽与祁砚之对视一眼,来不及多问,立刻朝着寒潭方向疾掠而去。蓝凤凰和唐显也紧随其后。
寒潭边,气氛肃穆。
守静长老、严长老、苏长老、柳不言,以及那几位钦天监的阵法大师,都聚集在观澜亭外,神情各异,有震惊,有困惑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。众人目光都聚焦在寒潭水面之上。
此刻的寒潭,与往日又有些不同。水面平滑如镜,不见丝毫波澜,却并非死寂,而是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、内敛的深邃。潭水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、近乎墨蓝的色泽,仿佛将整个夜空都吸纳了进去。而在潭水深处的中心,隐约可见一团柔和温润的乳白色光晕,正缓慢地、有韵律地脉动着,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。正是这光晕,隐隐散发着之前那奇异颤鸣的余韵,以及一种纯净、古老、却又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、令人心神宁静的寒意,与之前净化后的清冷不同,这寒意中似乎多了一丝……灵性?或者说,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苏醒后,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息。
“怎么回事?”韩爽沉声问道,目光紧锁那团乳白光晕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,自己体内的寒寂之力,正与那光晕产生着前所未有的、强烈的共鸣,仿佛失散已久的同源之物在互相呼唤。手腕的青玉佩和腰间的玉杵,也温热得有些烫手。
守静长老长长吐出一口气,脸上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些许,眼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叹:“就在昨夜丑时初,你们在七杀岭与敌激战正酣之时,这寒潭核心处,毫无征兆地突然爆发出刚才那道震颤天地的嗡鸣。随后,便是这团光晕浮现、稳定下来。老夫与柳神医、徐大师等人查探,这光晕……并非邪物,相反,其蕴含的能量精纯浩大,生机盎然,远超我们之前净化后感知到的寒潭本源!而且……其性质,似乎与韩谷主你体内的寒寂之力,有同源共生之妙,却又更加……完整,古老。”
徐大师上前一步,眼中闪烁着研究狂人般的兴奋光芒:“谷主,这光晕,极有可能……是寒潭阵法最初诞生时,那一点最原始、最核心的‘阵灵’或者说‘真源’!之前数百上千年,它一直深藏于阵法最底层,或许是因为历代积累的邪气污染和阵法损伤,使其陷入沉寂,甚至被掩盖。直到您以本源之力彻底净化秽核,清除了所有污秽,又经过这几日的温养修复,这‘真源’才如同被唤醒的种子,终于破土而出!”
“阵灵真源?”韩爽心中震撼。这寒潭,果然不仅仅是天地生成的福地,它本身,或许就是一个拥有某种初生意识的、庞大而神奇的生命体?或者说,是天地法则在此地的具现?
柳不言捻须道:“此真源显现,对药王谷而言,是莫大机缘。其散发的纯净能量与生机,能加速谷内灵气恢复,滋养万物,对弟子修炼、灵药生长,皆有难以估量的好处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他看向韩爽,“它与你气息相连,或许能助你更快恢复,甚至……加深你对寒寂之力的领悟与掌控。”
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。寒潭是药王谷根基,这“真源”苏醒,意味着根基不仅稳固,更有可能升华!
“那之前的嗡鸣声,以及我师父的反应……”韩爽更关心这个。
柳不言神色一正:“那嗡鸣,应是真源苏醒时,无意识散发出的‘道音’或‘本源之鸣’。其频率玄奥,直指神魂与生命本源。你师父薛慕华,他修炼的《冰魄玄功》本就脱胎于寒潭之力,与这真源可算同出一脉。这‘道音’穿透数十里,直接触及了他神魂深处那同源的‘烙印’,引发了比之前骨杖气息强烈千百倍的共鸣!这才导致他身体出现明显反应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期许:“这是个绝佳的契机!真源苏醒,道音留存,同源共鸣……或许,我们可以尝试,以更安全、更温和的方式,利用这‘道音’和真源散发的纯净能量,配合药物与针法,一点点‘温养’和‘呼唤’薛老儿沉寂的神魂,为他创造苏醒的‘环境’,而不是强行刺激那危险的‘钥匙孔’。”
韩爽眼睛一亮:“前辈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以你为桥。”柳不言目光灼灼,“你身负精纯寒寂之力,与真源共鸣最强。由你引导一丝真源散逸的能量,混合你自身的寒寂之力,形成最温和的‘本源滋养’,每日为你师父梳理经脉,温养神魂。同时,我们可以在冰魄洞内,以特殊材料布下一个小型阵法,模拟、留存并弱化那‘道音’的韵律,持续播放,形成一种良性的‘呼唤场’。再辅以我特制的安神固魂丹药,内外兼施,徐徐图之。”
这个方案听起来比之前任何尝试都要稳妥和充满希望!韩爽毫不犹豫:“请前辈立刻着手准备!需要什么,谷中一切资源优先供应!”
“好!”柳不言也不推辞,“阵法布置和药物调制,需要严、苏二位长老和徐大师协助。蓝姑娘的蛊术或许也能在稳定神魂方面提供一些独特思路。至于引导真源能量……非你莫属,但也需小心,真源之力层次极高,务必循序渐进,不可贪多冒进。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
就在众人因寒潭异变和老谷主苏醒希望大增而精神振奋时,祁砚之却保持着冷静,他转向那名值守执事:“昨夜佯攻谷内的敌人,可留下活口或线索?”
执事连忙回道:“抓住了几个受伤的万毒门徒和北狄探子,已押入地牢。白总管正在审问。另外,从他们身上搜出一些东西。”说着,递上一个小布包。
祁砚之打开,里面是几枚造型奇特的骨哨,一些颜色诡异的药粉,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非金非木、触手温凉、刻着复杂云纹与一个奇异眼睛图案的黑色令牌。
“这是……”祁砚之拿起令牌,入手沉甸甸,那眼睛图案仿佛活物,凝视久了竟有种心神被吸入的错觉。令牌边缘刻着一圈细小的、不属于中原任何已知文字的符号。
唐显凑近一看,眉头紧锁:“这令牌的材质……我没见过。但这眼睛图案,似乎与一些古籍中记载的、上古时期某个崇拜‘窥天之眼’的神秘教派有关。这个教派早已消亡多年……”
蓝凤凰也好奇地看了看:“上面的小符号,有点像我们苗疆一些最古老的祭祀石板上的‘鬼画符’,但又不完全一样,更复杂。”
守静长老接过令牌,仔细端详,苍老的脸上露出深深的凝重与一丝追忆:“‘窥天之眼’……莫非是‘天窥教’?那可是比火罗教、万毒门古老神秘得多的存在,据说其鼎盛时能窥测天机,操纵部分天地之力,后来因触犯禁忌而遭天谴覆灭。如果这令牌真与天窥教有关……那所谓的‘尊者’,其来历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。”
天窥教?尊者?
众人心头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。敌人不仅联合了当世几大邪派,其背后还可能牵扯到上古隐秘的邪恶传承?这潭水,越来越深了。
“审问结果如何?”韩爽问。
“白总管刚派人传话,那几个俘虏嘴巴很硬,用了些手段也只零碎问出,他们是奉命制造混乱,牵制谷内注意力,配合七杀岭的行动。关于‘尊者’和更高层的计划,他们级别太低,一无所知。但他们提到一个词……”执事回忆着,“‘朔月之蚀’。”
“朔月之蚀?”韩爽蹙眉,“是指朔月之夜吗?下一个朔月是……”
“七日后。”祁砚之立刻道,他对于天象历法极为熟悉,“七月十五,鬼门开,阴气最盛之时。”
朔月,无月之夜,阴气鼎盛……结合敌人对寒潭的觊觎,对“炉鼎”的贪婪,以及可能的上古邪教背景,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浮现在众人心头。
“他们可能想在下个朔月之夜,阴气最盛之时,利用某种邪法,大规模侵蚀或夺取寒潭本源!甚至可能……以我为媒介或祭品?”韩爽的声音带着冷意。
“极有可能。”柳不言沉声道,“寒潭本源属阴,朔月阴气达至顶峰,正是其力量最活跃也最容易被外界引动或污染的时辰。你融合了部分本源,对他们而言,就是最好的‘钥匙’和‘引子’。”
“七日……只剩下七天了。”守静长老喃喃道。
时间,前所未有的紧迫。
敌人虽在七杀岭受挫,“尊使”负伤,但其核心计划并未改变,反而因为寒潭真源苏醒和韩爽这个“钥匙”的存在,变得更加明确和急迫。下一次攻击,必然是倾尽全力、志在必得的雷霆一击!
“我们必须在这七天内,做好一切准备。”韩爽的声音斩钉截铁,目光扫过众人,“寒潭真源苏醒是我们的机缘,也是敌人必夺的目标。柳前辈,请您全力筹备唤醒师父的方案,同时协助加强谷内防御,尤其是针对阴邪之力和神魂攻击的防护。守静长老,三位长老,谷内一切事务,以及与其他盟友的联络协调,拜托了。白师兄,加紧审讯和内部清查,绝不能有任何疏漏。蓝姑娘,唐长老,对付蛊毒和诡术,就仰仗二位了。”
她最后看向祁砚之,眼神交汇,无需多言:“砚之,谷外侦察、预警、以及……可能需要的机动策应,交给你。另外,立刻以最紧急的方式,向朝廷和江南武林盟求援,陈明利害,请求他们务必在朔月之前,派遣最强援手赶来!”
“好!”祁砚之重重点头。
“还有,”韩爽深吸一口气,目光投向那深邃的寒潭,“从今日起,我会尝试沟通引导寒潭真源,熟悉它的力量。既然敌人想夺,那我们就要让它……成为敌人最可怕的噩梦!”
计划已定,众人再无犹豫,立刻分头行动。
药王谷仿佛一架绷紧到极致的战车,轰然启动,朝着七日后的生死对决,狂奔而去。
韩爽独自走到寒潭边,盘膝坐在观澜亭中,闭目凝神。她将心神沉入体内,小心翼翼地引动那与真源共鸣的寒寂之力,如同伸出最轻柔的触角,尝试去接触、感知潭心那团乳白色的光晕。
起初,光晕只是静静脉动,对她的试探并无反应。但随着韩爽心念越发纯净平和,体内寒寂之力流转出与那“道音”隐隐契合的韵律时,光晕的脉动似乎……加快了一丝。
一丝极其细微、却精纯温暖到难以形容的能量,顺着那无形的联系,悄然流入韩爽的经脉。这能量与她自身的寒寂之力同源,却更加中正、浩瀚、充满勃勃生机,如同最纯净的母泉,洗涤着她因连番激战和消耗而略有暗伤的经脉,滋养着她疲惫的心神。
与此同时,冰魄洞内,柳不言等人已经开始布置那模拟“道音”的阵法。幽幽的、仿佛自远古传来的低沉颤鸣,开始在洞内有韵律地回响。
冰台上,薛慕华置于身侧的手指,再一次,清晰地、有力地蜷缩起来。这一次,不仅仅是指尖,连整个手掌,都微微向内收拢。
紧闭的眼皮下,眼球似乎也在缓缓转动。
希望,如同寒潭深处那团真源之光,在这危机四伏的黎明,悄然点亮,并随着时间推移,越发清晰、坚定。
而药王谷外,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逃脱的黑袍“尊使”,在一处隐秘的山洞中,褪下了破损的黑袍,露出里面一身暗紫色的锦袍。他面色苍白,肩胛和肋下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,但韩爽银针上附着的寒寂气劲和毒素仍在顽固地侵蚀着他的经脉,带来阵阵刺痛和冰寒。
他面前,一面光滑如镜的黑石上,光影扭曲,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、笼罩在无尽黑暗中的身影轮廓,只有一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,清晰可见。
“事情……出了意外?”黑暗中的身影发出声音,这声音非男非女,非老非少,平平无奇,却带着让人灵魂颤栗的威严。
“是。”紫袍尊使单膝跪地,低下头,“药王谷新任谷主韩爽,比预估的更难对付,且寒潭……似乎发生了未知的异变,出现了古老的‘本源之鸣’。属下……未能竟全功,反遭其暗算。”
“本源之鸣……”黑暗中的身影沉默片刻,“看来,那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苏醒得更早,也更完整。韩爽……果然是关键。她的成长速度,超出了预期。”
“请尊者降罪!”紫袍尊使头垂得更低。
“罢了。”黑暗中的身影淡淡道,“七杀岭受挫,未必全是坏事。至少,让我们更看清了对手的底牌。朔月之蚀的计划不变,但需要……稍作调整。‘钥匙’必须拿到,完整的‘本源’也必须夺取。届时,本尊会亲临……”
紫袍尊使身体微微一震:“尊者您要亲自……”
“沉睡千年的‘天地之窍’彻底苏醒,此等机缘,岂容错过?”黑暗中的身影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,“七日之后,朔月当空,便是药王谷覆灭,也是我‘天窥’重临世间之时!去准备吧,这一次,不容有失。”
“谨遵法旨!”紫袍尊使深深俯首。
黑石上的光影消散,山洞重归黑暗。紫袍尊使缓缓起身,望向药王谷的方向,那双冰冷的紫眸中,杀意与贪婪交织。
“韩爽……寒潭本源……朔月之蚀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,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。
七日,倒计时开始。
药王谷内,韩爽似有所感,从与真源的沟通中醒来,望向谷外阴沉的天空。
山风猎猎,带着肃杀的气息。
她的手,轻轻按在了腰间的青玉药杵上。温润的触感传来,仿佛历代祖师无声的鼓励。
这一战,关乎药王谷存亡,关乎师父生死,也关乎她自己的命运。
她,别无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