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华凝结的石阶,在冰魄洞幽蓝的光晕中泛着冷硬的微光。两名守候在洞口的药王谷弟子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直到看见冰台上那枯槁老人猛然睁开的、燃烧着焦灼火焰的眼睛,才如梦初醒,慌忙抢上前去。
“谷主!您……您醒了!您还不能动!”弟子声音发颤,又惊又喜,更多的是担忧。老谷主薛慕华此刻的模样着实骇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须发枯槁如乱草,脸色白中透青,唯有那双睁开的眼睛,亮得惊人,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这冰洞点燃。
“扶……我……”薛慕华的声音嘶哑干裂,如同两片粗砂纸在摩擦,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。他想抬手,手臂却只抬起半寸便无力垂下,指尖微微颤抖。
弟子们不敢违逆,小心地一左一右搀扶起他。薛慕华的身体轻得吓人,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,软绵绵地使不上半点力气,全靠弟子支撑。他剧烈地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干瘪的胸膛,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。冰魄洞的寒意对他此刻虚弱的身体来说如同刀刮,但他浑然不觉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,那外面传来的隐隐震荡、能量冲击的余波,以及灵魂深处那道几乎断裂又勉力维系着的、与寒潭真源、与徒儿韩爽的微弱联系,都在疯狂灼烧着他的心神。
一步,两步……从冰台到洞口不过十余丈距离,对此刻的薛慕华而言,却如同跋涉刀山火海。冷汗瞬间浸湿了他单薄的中衣,双腿抖得如同风中残叶,若非弟子死死架住,早已瘫倒在地。但他咬紧了牙关,牙龈渗出血丝,混着嘴角之前昏迷时残留的药渍,显得凄厉又倔强。
他“听”到了,那来自寒潭方向,灵魂层面的剧烈震荡与哀鸣。那是真源的愤怒与挣扎,是邪神的贪婪与咆哮,更是……他视若亲女的徒儿,燃烧一切、玉石俱焚的决绝呐喊!
“快……再快……点……”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,催促着搀扶的弟子。浑浊的眼中,血丝密布,痛楚与自责如同毒蛇啃噬。若不是他重伤昏迷,若不是他无力阻止……爽儿何至于走到这一步!
终于,踉跄的身影挪出了冰魄洞。朔月之夜,谷内虽无星月,却有各处燃烧的火把、摇曳的灯笼,以及寒潭方向那尚未完全散尽的能量乱流映照出的诡异天光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、血腥、焦臭和淡淡的佛檀香气,混杂成一种战地特有的、令人窒息的味道。
薛慕华浑浊的目光,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寒潭方向。那里,人影憧憧,围绕着潭边一片空地,气氛凝重得化不开。他甚至不需要看清,那弥漫在空气中的、属于韩爽的、微弱到近乎泯灭却又异常熟悉的生命气息,就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刺入他的心脏。
“去……那边……”他嘶声道,身体前倾,几乎要将搀扶的弟子带倒。
寒潭边,争分夺秒。
韩爽静静躺在临时铺就的软垫上,面如白纸,唇色青紫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,证明那缕生机尚未彻底断绝。她周身衣物破碎,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细微的、仿佛瓷器开裂般的血纹,那是经脉承受超越极限力量后崩裂的痕迹。七窍渗出的血丝已经凝固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柳不言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,双手快如幻影,一根根细若牛毛的银针带着精纯温和的内力,精准刺入韩爽周身要穴。他在做的,是药王谷最高深的“九转回天针法”,以针为引,强行梳理、连接那些破碎断裂的经脉,吊住那最后一口本源之气。每一针落下,他都小心翼翼,如同在悬崖边行走,稍有不慎,便会加速生机的流逝。
慧明大师盘坐在韩爽头顶方向,双目微阖,一手虚按在她额前“印堂穴”,精纯平和的佛门真元化作温暖溪流,缓缓渡入,护住她近乎溃散的神魂,抵御着可能残留的邪念侵蚀。他口中低声诵念着《金刚经》,梵音带着安神定魄的力量,萦绕在韩爽周围。
徐大师则在一旁快速调配着几种色泽奇异的药液和药膏,不时递给柳不言或亲自涂抹在韩爽关键的穴位上。蓝凤凰紧抿着嘴,从自己随身的几个小罐里,倒出一些散发着奇异清香的、或粉或膏的药物,这些都是苗疆吊命续魂的秘药,平时视若珍宝,此刻却毫不犹豫地用上。唐显虽不善疗伤,却也拿出唐门秘制的镇痛安神的熏香点燃,淡淡的草药香气弥漫开来。
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,与死神争夺着这具残破身躯里最后一点火星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,打破了凝重的寂静:
“让……我……看看……”
众人闻声,愕然转头,只见两名弟子搀扶着一个形销骨立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者,正艰难却坚定地朝着这边挪来。那老者须发凌乱,脸色灰败,唯独一双眼睛,亮得灼人,死死盯着地上的韩爽。
“老谷主!”
“薛谷主!”
柳不言、守静长老等人又惊又喜,连忙让开位置。薛慕华在弟子搀扶下,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扑到韩爽身边,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、布满老人斑的手指,轻轻搭在韩爽冰冷的手腕上。
触手冰凉,脉搏微弱断续,几乎难以捕捉。更糟糕的是,薛慕华能清晰地“感知”到,韩爽体内的情况比外表看起来更糟。经脉寸断,脏腑移位且布满细微裂痕,丹田空空如也,连本源根基都出现了无法弥合的损伤。最致命的是神魂,如同风中残烛,摇曳欲熄,全靠柳不言的针法和慧明大师的佛元勉强维系着一点灵光不灭。
“燃魂……续命……强行引爆真源生机……还有外力冲击……”薛慕华声音嘶哑,每一个判断都让周围人的心往下沉一分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——韩爽此刻还能有一口气,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,是多种因素巧合作用的结果,但这口气,随时可能断掉。
“柳……柳不言……”薛慕华抬起头,看向这位多年老友,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恳求,“你的‘九转回天针’……第几转了?”
“刚入第三转,勉强稳住心脉和主要经络,但后续……”柳不言摇头,脸色难看,“她经脉崩毁太严重,神魂损伤更是……我的针法,最多再支撑一炷香。一炷香后,若无转机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一炷香!
薛慕华身体晃了晃,几乎晕厥,被弟子死死扶住。他深吸一口气,不,是贪婪地吞咽着冰冷的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浑浊的目光扫过韩爽惨白的面容,扫过她腰间那枚黯淡无光、甚至出现细微裂痕的青玉药杵,扫过寒潭中那团似乎因为消耗过大而显得有些萎靡、却依旧散发着柔和关切的乳白色真源光晕。
忽然,一个极其大胆、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念头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,照亮了他近乎绝望的心田!
药王谷最高秘传,只存在于口耳相传、连典籍都未曾详细记载的禁术——《冰魄涅盘诀》!此法并非用来对敌或修炼,而是在谷主传承面临断绝、且传承者身负本源重伤、生机将绝时,以残存的本源为引,借天地至寒至纯之力,配合历代谷主信物中蕴藏的传承印记与祝福之力,强行重塑其身躯根基、修补神魂的逆天之法!
但此法凶险无比,条件苛刻至极!施术者需对寒潭本源与谷主传承有极深的领悟与掌控,受术者需身负本源且有一丝生机不灭,更需寒潭真源全力配合,且施术过程需承受难以想象的反噬与痛苦,成功率……十不存一!历史上仅有只言片语的模糊记载,从未听说有人真正成功过。
可眼下,还有别的选择吗?
韩爽身负寒潭本源,生机未绝。青玉药杵虽损,传承印记犹在。寒潭真源显然与她建立了某种奇特的联系,主动护持。而他薛慕华,作为上任谷主,修炼《冰魄玄功》数十年,对寒潭之力与谷主传承的理解无人能及,虽然此刻油尽灯枯……
赌!必须赌!
“柳不言……继续行针,务必稳住她这一炷香!慧明大师,请以佛元护住她神魂核心,勿使其彻底涣散!徐大师,蓝姑娘,唐长老,请你们协助,将寒潭真源散逸的最精纯能量,尽可能引导汇聚到此地!”薛慕华急促地下令,枯瘦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,那是极度激动与决绝的表现。
“老薛,你想做什么?”柳不言隐隐猜到了什么,声音发颤。
“《冰魄涅盘诀》。”薛慕华缓缓吐出这五个字,声音虽低,却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!
“不可!”守静长老骇然失色,“那是禁术!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施术反噬!而且从未有人成功过!”
“没有时间了!”薛慕华猛地提高声音,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血沫,“要么赌这一线生机,要么……眼睁睁看着她死!你们……帮我,还是……看着她死?!”他环视众人,目光如炬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。
柳不言沉默一瞬,猛地一咬牙:“好!老夫拼了这条命,也帮你稳住她!慧明大师?”
慧明大师双手合十,低诵一声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老衲尽力而为。薛施主,此法逆天而行,你……”
“我意已决。”薛慕华打断他,不再看众人,而是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在弟子搀扶下,盘膝坐到了韩爽的头顶前方,与她面面相对。他伸出颤抖的双手,一手轻轻按在韩爽冰冷的额头上,另一只手,则虚按向寒潭方向,仿佛在召唤着什么。
“以吾残躯,奉为薪柴。”
“引真源力,唤传承光。”
“冰魄为引,涅盘重生……”
低沉、沙哑、却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咒文,从薛慕华干裂的唇间缓缓溢出。这不是内力催动,而是以燃烧他最后一点本命精元与神魂之力为代价,发动的祈求与共鸣!
随着咒文响起,异象陡生!
寒潭深处,那团乳白色的真源光晕猛地一颤,似乎感应到了这同源而悲怆的呼唤。它不再只是散逸能量,而是主动分出了一大团柔和却蕴含着磅礴生机的乳白光晕,如同有灵性般,朝着薛慕华和韩爽所在的位置飘来,缓缓将两人笼罩其中。
与此同时,韩爽腰间那枚布满裂痕的青玉药杵,竟也发出了极其微弱的、断续的嗡鸣!一点一点淡青色的光点,如同萤火虫般从药杵的裂纹中飘出,那是历代谷主残留在信物中的传承印记与祝福之力,受到薛慕华的召唤和韩爽生命本源的吸引,开始显现。
薛慕华的身体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枯槁下去,脸上那点异样的潮红迅速褪去,变得死灰。他的生命力、他残存的神魂之力,正如他咒文所言,化为“薪柴”,疯狂燃烧,化作一道道无形却坚韧的“桥梁”与“刻刀”,引导着真源的能量,牵引着传承的光点,朝着韩爽残破的身躯和神魂,小心翼翼地“灌注”、“刻印”、“修补”!
这是一个精细到极点、也残酷到极点的过程。
韩爽即便在昏迷中,身体也本能地剧烈抽搐起来,脸上浮现出极度的痛苦之色。她的皮肤下,仿佛有冰蓝色的光华和乳白色的气流在疯狂窜动、冲突、融合,所过之处,那些瓷器般的裂痕被强行弥合,又因为力量冲击而再次绽开,如此反复,带来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。
薛慕华更是凄惨。他按住韩爽额头的手,皮肤迅速变得透明,仿佛能看见下面的骨头。他的眼睛、耳朵、鼻孔、嘴角,都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液,那是生命力与神魂过度燃烧、经脉无法承受的征兆。但他按在韩爽额头的手,依旧稳定,他虚引向寒潭的手,依旧坚定,他口中的咒文,虽然越来越微弱,却未曾断绝!
“老薛!”柳不言看得肝胆俱裂,手下银针更快,额头汗如雨下,不仅要稳住韩爽,还要分心以金针渡穴之术,试图为薛慕华吊住最后一点元气,延缓他燃烧的速度。
慧明大师诵经声陡然高昂,全身佛光笼罩,不仅护住韩爽神魂,更分出一股温和的力量,试图滋润薛慕华近乎干涸的心脉。
蓝凤凰咬破指尖,将一滴心头精血混合着秘药,弹入那团笼罩两人的乳白光晕中,苗疆秘术激发最原始的生命活力。唐显则将所有能镇定心神的药物不要钱般点燃。
时间,在无声的惨烈中流逝。
一炷香的时间,眼看就要到了。
韩爽的气息,依旧微弱,但似乎……比刚才稳定了一点点?那疯狂冲突的冰蓝与乳白光芒,渐渐有了一丝融合的迹象,她身体的抽搐也略微平复。
而薛慕华,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。他整个人如同缩水般干瘪下去,皮肤紧贴骨骼,须发尽成灰白,眼神涣散,唯有按在韩爽额头的那只手,还固执地传递着最后一点温暖与力量。
“师父……”一声极其微弱、如同幼猫呢喃般的呼唤,突然从韩爽青紫的唇间溢出。
薛慕华涣散的眼睛,猛地亮了一下!如同回光返照。
“成了……”他用尽最后力气,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、欣慰的弧度,按在韩爽额头的手,轻轻滑落。
“老谷主!”众人惊呼。
就在这时,异变再起!
谷口方向,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和更加激烈的喊杀声!紧接着,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闷雷,由远及近,迅速逼近!
“援军!朝廷的援军到了!”
“骑兵!是边军的铁骑!”
“杀啊!把这些邪魔歪道赶出去!”
山呼海啸般的呐喊,如同注入绝境中的强心剂,让所有苦苦支撑的药王谷弟子精神大振!
几乎在欢呼声响起的同一时刻,寒潭边,那笼罩着薛慕华和韩爽的乳白光晕,骤然收敛,全部没入韩爽体内!青玉药杵上飘出的最后一点青色光点,也融入其中。
韩爽的身体,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然后,归于一种深沉的、仿佛与寒潭真源韵律同步的平静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唇上的青紫色褪去了些许,呼吸虽然微弱,却变得悠长而平稳。最令人惊喜的是,她体内那股几乎消失的本源波动,竟然重新出现了一丝,虽然极其微弱,却如种子般,蕴含着勃勃生机!
而薛慕华,则缓缓向后倒去,被守静长老眼疾手快地扶住。他双眼紧闭,气息微不可察,仿佛风中残烛,但胸口,依旧有着一丝微弱的起伏。
他……还活着!只是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、消耗更大的沉睡。为了施展《冰魄涅盘诀》,他燃尽了一切,能活下来,已经是奇迹。
“快!送老谷主回冰魄洞!用最好的药!”柳不言声音沙哑地喊道,疲惫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。韩爽的命,暂时保住了,甚至有了恢复的根基。老友薛慕华,也还活着。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
寒潭,重新恢复了平静。那团真源光晕似乎消耗过大,光芒黯淡了许多,静静悬浮在潭心,缓缓脉动。潭底那崩塌的祭坛残骸,在之前的能量冲击和此刻真源的净化下,邪气正在迅速消散。
谷口的喊杀声正在向外推移,朝廷铁骑的加入,彻底扭转了战局。邪神意志退却,祭坛被毁,敌人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和指挥核心,在生力军的冲击下,开始溃败。
黎明前最深的黑暗,正在缓缓褪去。
东方天际,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鱼肚白的曙光。
这一夜,药王谷付出了惨痛的代价,无数弟子伤亡,谷主韩爽濒死重伤,老谷主薛慕华油尽灯枯陷入沉睡。但,他们守住了家园,斩断了邪神伸向人间的触手,摧毁了天窥教的阴谋。
寒潭边,韩爽静静躺着,眉心处,一点极其微弱的冰蓝与乳白交织的光点,缓缓隐没。
新的生机,如同这即将破晓的天光,在废墟与牺牲之上,悄然萌发。
而远方的故事,似乎还远未结束。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、冰冷的紫色眼眸,在失去与祭坛联系的最后刹那,深深“望”了一眼药王谷的方向,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……一丝更深的、难以言喻的探究。
朔月之劫,暂告段落。但暗流,从未真正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