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,那是对另一个世界的追忆,也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最深切的期望。
我们要建的,不只是一座座医馆,更是一条条生命的防线,是昭明王朝能否长治久安的基石!
众人肃然。他们或许无法完全理解林牧之话语中全部的深意,但却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决心。
苏婉清深吸一口气,率先开口:
我明白了。牧之,这不仅仅是一笔账,更是一份承诺。对天下人的承诺。
郑知远重重抱拳:
陛下,军中必全力支持!
赵铁柱闷声道:
工具的事,包在我身上。
周雨晴眼神坚定:
药材,绝不会断!
看着伙伴们眼中燃起的火焰,林牧之终于感到心头那块寒冰开始融化。
他重重一拍桌案,声如洪钟:
好!那便行动起来!让这昭明春日的阳光,也照进每一个被病痛困扰的角落!
大殿之外,春日的暖阳正好。
一场关乎亿万生民健康的宏大体系,就在这个上午,伴随着坚定的誓言与急促的脚步,悄然奠基。
未来漫长,荆棘犹存。
可林牧之站在新落成的官署廊下,眉头却锁得紧紧。他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,指尖用力,几乎要将纸张嵌进皮肉里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署衙前院,临时安置伤兵和病患的棚子里,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,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。
一袭素裙的苏婉清快步走来,裙角沾了些泥渍,也顾不上拂去。她看到林牧之的神色,心便沉了半分。
婉清轻声问道,牧之,各地送来的疫病简报,你都看过了?
林牧之将急报递过去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有些沙哑。
你自己看吧。北边三州,咳症蔓延得最快,尤其是矿区和新设的工坊周边……已经……已经死了近百人。
苏婉清接过简报,目光飞快扫过,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,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。她纤细的手指攥紧了纸页,指节泛白。
怎么会这样?开春时不是已经让各地注意防疫,还派发了清瘟的草药汤剂么?
林牧之转过身,望向远处冒着滚滚浓烟的巨大工坊,眼神复杂。
是我们步子迈得太急了。矿洞深邃,工坊密闭,人聚在一起,病气传得比野火还快。以前的方子,对付寻常风寒还行,这次……怕是没那么简单。
他猛地一拳砸在廊柱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都怪我!只想着快些炼出更多的钢,铺更长的铁轨,却忘了这人命……才是最根本的!
婉清见他眼中有血丝,心疼地上前一步,想劝慰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她知道,这位向来理性的君主,此刻正被巨大的自责啃噬着。
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身披轻甲、风尘仆仆的郑知远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,额上那道疤痕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深刻。他手按在刀柄上,掌心全是汗。
陛下!末将刚从边境巡防回来,沿途所见……触目惊心!好几个屯垦的村子,十室九病,缺医少药,百姓只能硬扛!再这么下去,恐生大变!
林牧之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慌乱解决不了问题。
知远,你回来的正好。军中有多少懂医术的,哪怕只是会包扎伤口的,全部统计出来。
郑知远一愣,立刻抱拳。
遵命!可是陛下,军中郎中本就稀少,怕是杯水车薪……
一直沉默的苏婉清忽然抬头,眼神变得锐利。
牧之,我们不能只靠军中的人。我记得,寒川学堂最早的那批学生里,有好几个对医道颇有兴趣,还跟着老郎中学过一阵。可否将他们紧急召集起来?
林牧之眼睛一亮,像是抓住了黑暗中的一丝微光。
对!还有,立刻传令各州府县,将现有的郎中、药铺登记造册。王朝要在每一个县,至少设立一座官办医馆!免费为咳症患者诊治,药费由国库先行垫付!
郑知远倒吸一口凉气。
陛下,这……这花费恐怕是个天文数字!而且,郎中们愿不愿意听从调派,也是个问题。
林牧之斩钉截铁。
没钱就去赚!但人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!告诉那些郎中,愿入官办医馆者,王朝授予“医士”身份,享朝廷俸禄,其家眷可免三年赋税!若有不愿者……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非常时期,行非常之法。若遇瘟疫蔓延而拒不救治者,以危害国安论处!
郑知远身躯一震,从林牧之的话语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决心。他不再多言,重重抱拳。
末将明白!这就去办!
看着郑知远匆匆离去的背影,苏婉清轻声道。
牧之,你这道命令一下,只怕会有不少士族出身的老学究,要骂你与民争利,霸道专横了。
林牧之嘴角扯起一抹冷峻的弧度。
骂便骂吧。若是骂名能换来千万百姓活命,这骂名,我背了!
他转向苏婉清,语气柔和了些。
婉清,设立医馆、调配药物、统筹钱粮,这些事千头万绪,恐怕还要辛苦你来总揽。
苏婉清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犹豫。
你放心,账目和调度,我会盯紧。绝不让一文钱白白浪费,也不让一株草药误了时机。
她微微颔首,立刻转身去安排,算盘珠子的轻响仿佛已在她指尖跃动。
命令像插了翅膀,飞向昭明王朝的每一个角落。
效果立竿见影,却也带来了新的冲击。
几天后,周雨晴一脸忧色地闯进了林牧之的书房,甚至忘了行礼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枯黄的麦穗,语气急促。
陛下!我刚从下面的农庄回来,医馆设点是好事,可……可庄户们都在传,说这病是工坊的煤烟引起的,是‘工鬼索命’!现在好多人都不敢去工坊上工了,春耕也受了影响!
林牧之的心猛地一沉。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——发展带来的问题,开始反噬发展的根基。
他还没开口,负责工坊的赵铁柱也闷着头走了进来。他敦实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,反复检查着手里一个蒸汽阀门的零件,喉结不停地滚动,半晌才憋出一句。
陛下……工坊里,也有几个老师傅病倒了。他们……他们咳出来的痰,都是黑的……我……我对不住他们……
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,眼圈红了,脸上写满了愧疚和不安。
林牧之走过去,重重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,又看向周雨晴。
这不是你们的错。煤烟呛人,工坊环境差,这是事实。我们不能只治病的‘果’,更要除掉病的‘根’!
他走到窗前,指着那巨大的工坊。
医馆要设,病要治。但工坊也要改进!铁柱,你立刻召集工匠,研究如何给炉窑加装集烟、除尘的装置!雨晴,你告诉农人们,王朝会拨专款,补助受影响的家庭,并且尽快改善工坊环境!这不是‘工鬼索命’,这是我们自己必须跨过去的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