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雨晴看着林牧之坚定的背影,紧攥着麦穗的手终于缓缓松开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
赵铁柱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,声音哽咽却有力。
成了!陛下,我这就去!一定把那个吸煤烟的大家伙搞出来!
第一批官办医馆,就在这纷乱、焦虑和巨大的期盼中,艰难地挂起了招牌。
寒川县城的首家医馆外,排起了长龙。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,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。
林牧之没有惊动任何人,和苏婉清一起,站在远处默默看着。
一位老郎中在学徒的帮助下,为一名咳得直不起腰的矿工施针、喂药。那矿工喝下药后,剧烈的咳嗽渐渐平复,蜡黄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,他挣扎着要下跪磕头。
老郎中赶紧扶住,医馆里传来细微的啜泣声,那是希望的声音。
苏婉清悄悄握住了林牧之的手,发现他的掌心一片冰凉,却在微微颤抖。
她柔声道,牧之,你看,有用了。
林牧之反手紧紧握住她,长长地、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。那紧绷了数日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动。
他知道,这仅仅是开始,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。
但这一步,终究是迈出去了。
为了这昭明天下,无人该因贫病而逝。
周雨晴蹲下身,指尖深深插入湿润的土垄,捻起一撮,放在鼻尖下嗅了嗅。她眉头微微蹙着,不像是在感受墒情,倒像是在辨别一味陌生草药的气性。
成了,这坡地日照足,排水好,正是种当归的好地方。
她身后,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农户互相瞅了瞅,眼神里藏着疑虑。一个年纪大些的,搓着满是老茧的手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周管事,咱祖祖辈辈在这片地上,只种过麦子、黍米,顶多种点菜蔬糊口。这药材……金贵玩意儿,伺候得了吗?万一有个闪失,这季可就白忙活了。
声音里透着不安,也带着几分对眼前这位年轻女管事能力的打量。
周雨晴没有立刻回头,她只是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阳光照在她微黑却坚毅的脸上,那双总是盯着田垄作物的眼睛,此刻亮得惊人。
她转身,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。
白忙活?她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。比眼睁睁看着自家娃儿发高烧,却只能灌凉水、求神拜佛更让人揪心吗?
人群一阵沉默。有人低下头,想起了去年冬天那场没能熬过去的风寒。
雨晴往前走了一步,衣角被风带起。她手一扬,指向远处那片刚刚冒出嫩芽的麦田。
看看那些麦苗!去年这时候,你们谁敢想,这亩产还能翻上一番?谁又敢信,寒川的粮仓能有堆满的一天?
她语气加重,每个字都砸在实处。不敢想!是主上带来的新农法,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试出来的!现在,主上要建医馆,要让咱们的娃、咱们的爹娘,病了有药医,伤了有汤敷!这药材,就是救命的苗!
她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你们怕种不好?我周雨晴第一个不怕!主上给了图册,派了懂药性的郎中指点,剩下的,不就是和伺候庄稼一样?看天,看地,看水肥!咱们寒川人,连荒地都能刨出粮食,还怕种不活这几棵草?
激动让她脸颊泛起红晕,眼神灼灼,逼得人不敢直视。
先前开口的老农讪讪地点头,周管事说的是……是咱们眼皮子浅了。就是,就是心里没底……
没底就学!雨晴语气放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从今天起,这片药田就是咱们的‘试验田’!我天天泡在这里,你们谁有不懂的,随时来问!种成了,功劳是大家的,是咱们寒川又多了一条活命的路!种砸了……
她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众人,斩钉截铁。
责任我周雨晴一肩担!绝不少大家一粒米!
这话像定心丸,人群里的骚动平息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点燃的干劲。
干!就听周管事的!
对!主上带着咱们吃饱了饭,咱们也得让主上的医馆有药可用!
……
安抚了农户,分派好翻土、起垄的活计,雨晴才得空走到田边临时搭起的草棚下。
草棚里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、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小心翼翼地将布袋里的种子倒在白布上,眯着眼仔细分辨。他是寒川城里一位老郎中,姓吴,医馆筹建,他主动请缨来指导药材种植。
吴先生,种子可还满意?雨晴递上一碗温水,语气恭敬。
老郎中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(这是工坊的新产品),脸上满是惊叹。满意,太满意了!周管事你看,这当归种子粒粒饱满,川芎的根茎也鲜活有力……比老朽往年托人从南边买的,成色好上太多!主上打通西域商路,真是造福万民啊!
他拈起一粒种子,像是捧着珍宝。只是……这种植之法,与粮食迥异,时节、深浅、间距,差之毫厘,药性便失之千里。周管事,你肩上担子不轻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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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晴接过种子,指尖感受着那微小生命的坚硬。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混合着新翻泥土的芬芳和草药种子特有的清苦气味。
我晓得。她轻声说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先生,您只管把关药性,这地里的活儿,交给我。再精细,还能精细过主上搞的那些蒸汽机零件?赵铁柱大哥能一个个螺栓拧出来,我就能一棵棵苗伺候活。
她走到棚外挂着一块木板前,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药材分区图。她拿起炭笔,在“当归”区旁边,郑重地画下一个勾。
吴先生跟出来,看着女子专注的侧影,和那块逐渐被标记填满的木板,捻须点头。巾帼不让须眉……寒川有林侯爷,有周管事这样的女子,何愁不兴?
正说着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一匹快马在田埂边停下,马上的信使利落地翻身下鞍,快步走到雨晴面前,递上一封盖有火漆的信函。
周管事,主上急件!
雨晴心头一紧,指尖沾着的泥土来不及擦,连忙接过拆开。目光快速扫过信纸,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振奋与压力的凝重。
信是林牧之亲笔,内容言简意赅:医馆建设加速,首批需在夏末备齐常用伤药及防疫药材清单,种类数量列于附页。信末额外强调,此事关乎今夏可能出现的疫病防控及军需保障,务必稳妥。
她将信纸递给吴先生,自己则紧紧攥住了那份附页清单。纸张不重,却感觉沉甸甸的。
老郎中看完,倒吸一口凉气。这……种类繁多,数量不小,时限又紧……周管事,这……
雨晴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身,望向眼前这片刚刚规整出的土地。目光掠过一道道新翻的土垄,仿佛能看到不久的将来,这里绿意盎然,药材飘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