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阳光暖融融的。
林牧之和苏婉清再次来到慈幼局,这里比之前清冷了许多,但气氛却不再死寂。剩下的一些孩子,脸上也有了笑容,正在几位请来的夫子带领下,咿咿呀呀地念着简单的字句。
最早那个接过糖的小男孩,正要被一对开豆腐坊的朴实夫妇接走。妇人小心地给他换上新做的棉袄,男人憨厚地笑着,手里还提着一包刚出锅的热豆腐。
男孩临走前,跑到苏婉清面前,忽然跪下,结结实实磕了个头:谢谢夫人!我……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活,孝顺爹娘!
苏婉清赶紧扶起他,摸着他的头,喉咙发紧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红着眼圈连连点头。
看着那一家三口渐渐远去的背影,融在春日暖阳里,林牧之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他揽住苏婉清的肩膀,轻声说:看,这才是新政该有的样子。冰冷的条文之下,得有一颗滚烫的心。
苏婉清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,嗯了一声。
风吹过,带来远处学堂孩童清亮的读书声,和新生绿芽的淡淡气息。
那些曾经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种子,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土壤。
昭明的未来,或许就在这一个个被温暖起来的角落里,悄然生长。
林牧之勒住缰绳,马匹喷着白雾,前蹄在冻土上踏出深深的印子。他眯着眼望向远处——那片苍茫的雪原尽头,隐约可见新筑的土墙轮廓,像一道倔强的疤痕,烙在寒川以北的荒凉之地。
“主公,前面就是新垦区了。”郑知远驱马靠近,甲胄下的声音闷沉,却掩不住一丝兴奋,“去年这时节,这儿还只有狼群敢来溜达。”
林牧之没应声,只是轻轻一夹马腹。马蹄踏碎薄冰,溅起泥雪。他身后,苏婉清裹紧狐裘,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弄着,账本在她鞍袋里沉甸甸地坠着。赵铁柱落后半个马身,粗粝的手掌反复摩挲着腰间工具袋的牛皮扣,眼神钉在前方工地上——那儿,数十个身影正冒着严寒夯土垒石。
“这鬼天气,土都冻硬了,他们怎么夯的?”林牧之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身后几人都提了神。
“用了主公说的‘盐化冻土’法子。”郑知远立刻接话,语气里带着佩服,“撒了粗盐,地面软了些,但进度还是慢。这几日又伤了三个人,冻伤的手握不住夯锤。”
“人呢?”林牧之眉头蹙紧。
“安排在暖棚里了,周雨晴姑娘送了些冻伤膏,性命无碍。”郑知远答得谨慎,目光扫过林牧之紧绷的侧脸。
林牧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缰绳,冰凉的皮革触感让他冷静了几分。他忽然调转马头,看向苏婉清:“婉清,盐的消耗,账上还能撑多久?”
苏婉清像是早等着这话,算盘珠轻响两下,抬眸时眼里是清晰的数字:“按目前用量,存盐最多支撑二十日。若要从寒川主城调运,沿途损耗加上运费,成本要翻一倍不止。”她声音温婉,却字字清晰,“而且……盐税那边,皇甫嵩旧部的人还在盯着,动作太大,恐生事端。”
“娘的!又是这帮蛀虫!”赵铁柱忍不住低骂一声,拳头攥得咯咯响,“要不是他们卡着商路,咱何至于连盐都抠着用!”他喘着粗气,眼角瞥见林牧之扫来的目光,喉结滚动一下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只闷声道:“我……我去看看夯土机具,看能不能再改改,省点力气。”说着便催马朝工地奔去,背影带着股执拗的劲头。
林牧之看着他的背影,没阻拦。他知道赵铁柱的脾气,更信他的本事。目光转回苏婉清,他声音放缓了些:“盐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你先算算,如果进度加快三成,粮食、药材、御寒物资,缺口有多大?”
苏婉清低下头,指尖在算盘上飞快跳跃,睫毛轻颤着,心里已是飞速盘算。片刻,她抬头,眼中带着一丝忧色:“若加快三成,粮食缺口约一千五百石,药材尤其金疮药和冻伤膏,差得最多。棉衣……至少还缺三百套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,“牧之,我知道你心急,但欲速则不达,将士和民夫的身子骨……耗不起啊。”
这话像根针,轻轻扎在林牧之心上。他何尝不知?但北狄虽暂退,拓跋宏那双狼一般的眼睛仿佛还在暗处盯着。边疆不稳,寒川永无宁日。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,压下心底的焦躁,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平静:“我知道。郑大哥,加派哨探,警戒范围再向外推十里。凡有可疑踪迹,立刻来报。”
“是!”郑知远抱拳领命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扯动缰绳,调转马头去部署,甲叶碰撞声在风雪中格外清脆。
林牧之这才催马,缓缓走向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。离得近了,夯土号子声、石块碰撞声、监工偶尔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,扑面而来的是汗味、土腥味和一股顽强的生机。
一个年轻民夫吃力地抬起巨大的夯锤,手臂都在发抖。林牧之翻身下马,走到他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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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来试试。”他挽起袖子,露出不算粗壮但线条分明的小臂。
那民夫一愣,认出是他,顿时手足无措:“主……主公!这可使不得!”
林牧之没说话,只是接过夯锤。入手沉重,冰凉的木柄硌手。他回忆着力学原理,调整了一下姿势,腰腹发力,带动手臂,将夯锤高高扬起,然后借着下落之势,“嘿”一声砸下!
砰!
闷响声中,冻土被砸开一个明显的凹坑。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。林牧之额角渗出细汗,却不管不顾,再次扬起夯锤。
砰!砰!
一连三下,动作越来越流畅。他喘着粗气,看向那愣住的年轻民夫:“看明白了吗?用腰力,不是蛮干。省力,也砸得实。”
年轻民夫眼睛一亮,猛地点头:“明……明白了!多谢主公指点!”
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和窃窃私语。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:“主公威武!”
气氛瞬间热络起来,叮叮当当的劳作声更响亮了。
林牧之把夯锤递还,拍了拍年轻民夫的肩膀,没再多言。他走到正在检查犁具的赵铁柱身边。赵铁柱蹲在地上,对着一具新打造的铁犁皱眉,手指一遍遍敲打着犁铧连接处。
“有问题?”林牧之问。
赵铁柱头也不抬:“这地冻得厉害,普通的犁铧容易崩口。我让他们加了钢,但重量上去了,畜力怕是不足。”他烦躁地抹了把脸,“要是能弄到主公说的那种‘蒸汽牵引机’……”
“饭要一口一口吃。”林牧之打断他,也蹲下身,指着连接处,“这里,弧度再大一点,是不是能减少阻力?重量问题,试试用双牛牵引,或者把犁铧做窄,多次深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