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牧之独自走到院中那棵最大的松树下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他想起来到这世界的第一天,那彻骨的寒冷和绝望。如今,他竟能在这片土地上,试着为垂暮之人撑起一片暖檐。
路还很长。但这一步,终究是踏出去了。
他仿佛已经看见,无数个类似的“颐年堂”在广袤的土地上星罗棋布,成为这个新生王朝最温暖的底色。
苏婉清裹着一件厚厚的锦缎披风,站在院内,眉头微微蹙起。她看着眼前挤在简陋棚屋下、一张张冻得通红的小脸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孩子们蜷缩在一起,依靠着彼此单薄的体温取暖,眼睛里还残留着战乱留下的惊恐与茫然,像受惊的小兽。
“夫人,这已是城西第三处了。”身旁的女官低声禀报,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空气中,“登记在册的,已有四百七十三人……这还只是京城及周边。各地报上的数目,只怕……”
女官的话没说完,但苏婉清明白那未尽的含义。连年征战,虽换来了天下太平,却也在山河间留下了太多无依的枯骨和这些失了怙恃的幼苗。新政初立,百废待兴,国库的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,各地的慈幼局多是因陋就简,能遮风挡雨已属不易。
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不能慌,她是民生相,林牧之将这份重任交到她手上,她不能只是看着心酸。
“炭火务必足量供应,绝不能有冻伤。”苏婉清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再去催问工部,答应加派的棉被何时能到?告诉他们,就说我说的,孩子等不起!”
是。女官应声,匆匆离去。
苏婉清抬脚,轻轻走进棚屋。孩子们有些怯生生地看着她,几个年纪更小的往后退缩了一下。她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温暖些,从袖中掏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饴糖。
“别怕,来,甜甜嘴。”
一个约莫五六岁、胆子大些的男孩,犹豫着上前,接过糖,飞快地塞进嘴里,然后含糊不清地说:谢谢……谢谢夫人。
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,苏婉清的心稍微软了一点。但目光扫过其他孩子身上不合体的旧衣,看到角落里那碗勉强冒着热气的稀粥,一股更大的焦虑又涌了上来。光靠朝廷赈济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皇宫暖阁内,炭火烧得正旺,与外面的风雪是两个世界。
林牧之放下手中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案头堆积的奏章如山,多是关于各地重建、春耕安排以及……孤儿安置的请示。
他抬眼,看向坐在对面正在核对账册的苏婉清。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珠子,目光虽落在账目上,却失了平日的专注。
牧之。苏婉清忽然抬起头,眼中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,今日我去看了慈幼局……那些孩子,让人心疼。
林牧之放下手,身体微微前倾:情况很糟?
比想象中更难。苏婉清叹了口气,朝廷的救济能保他们不死,却难让他们活得像个孩子。长期挤在棚屋里,缺衣少食,更别提开蒙读书了。我担心……担心这样下去,他们会成了新政的隐忧。
林牧之沉默片刻,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。他何尝不知,这些孩子若得不到妥善安置,将来可能就是社会动荡的根源。但全面由国家供养,以现在的国力,确实力有不逮。
你有什么想法?他相信苏婉清既然提出,心中必有沟壑。
苏婉清眼神一亮,坐直了身子:光靠朝廷养,不行。我在想,可否效仿前朝旧例,但加以改良,鼓励民间收养?给予收养家庭一定的赋税减免,或者……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用词,或者,我们可以立个章程,让无子嗣的军士家庭优先收养阵亡同袍的遗孤,既全了袍泽之情,也给孩子们一个更像样的家。
她越说越快,耳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:还有!各地学堂蒙馆,是否可以开设义学名额,专门招收这些孩子?我们不能只给他们一口饭吃,还得给他们一条向上的路!
林牧之静静地听着,眼底渐渐浮起赞赏的笑意。这就是他的婉清,总能从纷繁的困境中,找出那条兼具温情与理智的路子。
好!他击节道,就按你说的办。立刻拟个详细章程出来,赋税优惠、收养条件、后续探视,都要明确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被风雪笼罩的皇城,声音沉稳有力,告诉下面的人,这不是一项负担,这是在为昭明的未来播种。谁若敢在这件事上克扣敷衍,我绝不轻饶!
他的话语斩钉截铁,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。苏婉清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心中的焦虑顿时消散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和干劲。她重重点头:我这就去办!
诏令颁布得很快,但最初的响应却有些零星。百姓虽有心,却也顾虑重重,怕养不熟,怕负担重。
转机出现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春寒之后。
慈幼局里几个孩子染了风寒,发起高烧。局里请来的老郎中忙得脚不沾地,药材也有些紧缺。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城外的新军大营。
第二天一早,一群穿着旧军服、缺了胳膊或少条腿的老兵,在一个同样瘸着腿的校尉带领下,默默来到了慈幼局门口。他们没多说什么,只是将凑出来的银钱和一些干净的旧衣物放下,然后帮着挑水、劈柴。
校尉看着棚屋里那些因为病痛而显得格外孱弱的孩子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找到负责的官员,声音沙哑:俺们队正……去年在雍京城下没了,家里婆娘一直想孩子想得紧。俺想问问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让嫂子收养一个小子?就当是队正留后的香火。
这时,一个约莫七八岁、一直很沉默的男孩,抱着一捆比自己还高的柴火,踉跄着走过。他听到校尉的话,停下脚步,抬起头,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校尉:叔,我爹……也是当兵的,也没回来。我能砍柴,能喂马,吃得也不多。
校尉愣住了,看着男孩那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和早熟,鼻子一酸,蹲下身,大手重重拍在男孩瘦弱的肩膀上,声音哽咽:好小子!以后,跟我回家!你爹是英雄,你也不能怂!
男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,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也砸在了周围所有人的心里。
这一幕,恰好被前来巡查的苏婉清和林牧之看在眼里。
苏婉清别过脸,悄悄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润。
林牧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,低声道:看来,你这步棋,走对了。
自那日后,民间收养的风气渐渐打开。有无子嗣的家庭,有丧子之痛的老人,有想为阵亡兄弟做点什么的军士……一扇扇家门,为那些无依的小身影敞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