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牧之和拓跋宏并肩看着这一切。
拓跋宏掌心有些出汗,他低声道:比我想的……要难,但也比我想的,有意思。
林牧之目光深邃,映着跳动的火焰。这才只是开始。融合不是把水倒进油里,而是像这篝火,不同的木头放在一起,慢慢烧,才能发出更旺、更暖的光和热。他顿了顿,语速放缓,我们需要时间,也需要耐心。
拓跋宏沉默片刻,重重吐出一口气。那就……烧烧看。
夜风拂过原野,带来远方的草香与近处的炊烟。
在这片古老而又崭新的土地上,一个由生疏的手势、蹩脚的语言、共享的食物和共同的汗水编织而成的未来,正悄然萌发。
路还很长,但第一步,总算踏实地迈了出去。
寒川以北三百里,新设的屯垦营盘像一枚楔子,牢牢钉在刚刚平息战火的草原边缘。
风吹过,已带上了初春的暖意,却仍卷着沙尘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赵铁柱站在新落成的匠坊门口,一双粗手攥着份刚收到的政令公文,眉头拧成了死疙瘩。
语言互通?
他翻来覆去地看,纸上那四个字认识他,他却不太认识它们。在他心里,铁疙瘩就是铁疙瘩,图纸就是图纸,螺帽对螺栓,严丝合缝,比什么话都管用。现在倒好,朝廷下了令,要在这汉狄杂处的边垦之地,推行什么“语言互通”。
这玩意儿,能当饭吃,还是能当锤子使?
坊内,叮叮当当的锻打声间歇传来,间或夹杂着几声粗嘎的狄语吆喝,还有汉人工匠试图理解的、生硬的回应。听着就让人心烦意乱。
柱哥,咋个说?上头让咱们干啥?一个年轻匠徒凑过来,探头探脑。
赵铁柱把公文往他怀里一塞,自己闷头往坊里走。
还能干啥!学说话!跟那些卷毛深目的家伙学!他语气硬邦邦的,透着十二分的不情愿,脚下踩得地面咚咚响。
匠徒拿着公文,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。
匠坊里,热气蒸腾。几个狄人壮汉正跟着汉人师傅学习操作水力锻锤。双方比手画脚,汗流浃背,急得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。
你!慢!点!放!汉人师傅一个字一个字地吼,双手做出缓慢下压的动作。
那狄人汉子瞪着眼,连连点头,嘴里冒出一连串急促的狄语,手上却依旧没个轻重,差点把一块烧红的铁胚砸飞出去。
哎哟喂!师傅吓得跳开,脸都白了。
赵铁柱看得心头火起,几步跨过去,一把推开那狄人,自己站到锻锤前。
看好了!他低吼一声,不再废话,直接上手操作。手臂肌肉贲张,动作却精准流畅,起落之间,充满了一种沉默的力量感。
那狄人汉子先是吓了一跳,随即被赵铁柱精湛的技艺吸引,目不转睛地看着,眼里渐渐露出佩服的神色。他咂咂嘴,笨拙地模仿着赵铁柱的动作,这次,竟有了几分模样。
赵铁柱瞥他一眼,鼻子里哼了一声,脸色稍霁。
光靠比划,能教会几个?累死也赶不上工期!他心里依旧憋闷,转身走向堆放材料的角落,习惯性地开始检查那些刚运来的铁料和螺栓,仿佛只有这些冰冷实在的东西,才能抚平他心头的躁动。
与此同时,屯垦营边缘的一顶大帐篷里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十几个狄人孩童和同样数量的汉人孩童挤坐在一起,小脑袋几乎凑到一处,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前方一位年轻的汉人先生。先生旁边,还站着一位略显紧张的狄人老者。
先生拿起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“水”字。
水。先生清晰地说道。
旁边的狄人老者立刻用狄语重复了一遍。
孩子们跟着念,汉人孩子字正腔圆,狄人孩子咿咿呀呀,发音古怪,却充满新奇。
一个胆子大的狄人小男孩,指着帐篷角落的水囊,兴奋地喊了一声刚学会的汉话。
水!
又指向身边的汉人小伙伴,眼巴巴地看着先生,希望得到更多词汇。
先生笑了,摸摸他的头,又拿起“朋友”的木牌。
朋友。
朋友!孩子们齐声跟读,声音稚嫩却响亮,打破了帐篷里最初的拘谨。
帐篷帘子被掀开一道缝,林牧之和拓跋宏并肩站在外面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拓跋宏卷曲的头发束在脑后,深目之中情绪复杂。他听着帐篷里传出的、混杂着两种语言的童音,粗犷的面容上线条柔和了些许。
林陛下,你这法子……倒是真有些奇妙。他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沙哑,这些娃娃,现在可能还不懂什么家国天下,但一起学过‘水’,一起叫过‘朋友’,这情分,或许比刀枪砍出来的,更长久些。
林牧之负手而立,青衫下摆沾了些边地的尘土,眼神却清亮如昔。他望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孩童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刀枪可定疆界,但人心,需要更细致的功夫。语言通了,误解就少;误解少了,仇恨便不易滋生。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拓跋宏,目光锐利,拓跋首领,你愿让部众子弟来学,这份胸襟,亦非常人可及。
拓跋宏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颗狼牙。
胸襟?他磨了磨后槽牙,习惯性的动作透出曾经的悍勇,不过是败军之将,为族人寻条活路罢了。你们汉人的东西,厉害。不学,就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刺耳,却带着一种实用主义的坦诚。
林牧之并不介意,反而点了点头。
那就一起学。我的工匠,也在向你的族人学习辨认草原的矿石,熟悉这里的风向水土。互通,本就是双向的。
拓跋宏愣了一下,眼底掠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为更深的感慨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帐篷里的孩子们,那双惯于握刀挥砍的大手,不自觉地微微握紧。
傍晚,赵铁柱被请到了林牧之临时下榻的营房。
油灯下,林牧之正俯身看着一张摊开的图纸,上面勾勒着边境铁路的延伸线路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铁柱,来了。坐。他语气平和,指尖在图纸上轻轻点了点,今日匠坊如何?狄人学得可还顺手?
赵铁柱闷声坐下,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。
主公,俺是个粗人,就直说了。他抬起头,眉头又皱了起来,教他们手艺,俺没二话!可这学说话……忒耽误工夫!比划半天,不如我亲手做一遍!眼下铁路等着铺,军械等着修,哪有闲心搞这个?
他越说越激动,喉结滚动,脸膛有些发红。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,效率至上,任何不能直接转化为产品或战力的投入,都是浪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