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引与准提对视，眼中疾苦之色更浓，皆看到彼此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惧。
圣位若失，西方教根基何在？
亿万载苦心经营，岂非尽付东流？
后土默然不语，指尖无意识地轻触袖摆。
她身化轮回，与洪荒大地本源联系最深，对老子所言那种天地根本“势”的变化，感知或许比旁人更敏锐一些。
巫族的选择，是否在无意间，也已触碰了这宏大布局的某根弦？
鲲鹏黑袍下的手指微微收拢，眼中幽光急速闪烁，算计着种种可能。
妖族人妖之劫如今看来，已不仅仅是族群气运之争，更关乎他自身圣位的存续根本。
原先优先天庭论道的念头，不得不重新权衡。
红云轻叹一声，打破了沉默：“太清师兄所言在理。
如今看来，人妖之劫，已非吾等可避、可缓之事。
即便有天庭论道、诸界机缘在前，此劫亦需稳妥推进，务求‘顺利’。”
他强调了“顺利”二字。如何算顺利？
自然是合乎天道定数，利于盘古归来大势。
“然则，如何为之？”
元始天尊沉声道，脸色依旧凝重，“妖族非巫族，鲲鹏道友亦非后土道友，其内部纷杂，难以如臂使指。
且如今天庭势大，论道在即，各方心思浮动。
要在此等局面下，‘顺利’推动一场注定惨烈之大劫，谈何容易？”
诸圣目光，不由得再次投向一直沉默的鲲鹏。
鲲鹏缓缓抬首，面上无甚表情，声音低沉：“吾知诸位之意。
妖族群妖混杂，确难尽数约束。然”他话锋一转，眼中幽光凝聚，“既关乎圣位根本，吾自当竭力引导大势。
具体如何行事，尚需与诸位细细斟酌。唯有一点，劫中妖族儿郎之血，亦不可白流。”
最后一句，已是表明了态度：合作可以，但妖族也需在此劫中获取相应的“位置”与“补偿”。
老子微微颔首，不再多言。
接引准提低诵佛号，开始思量西方教在此劫中如何既能顺应大势，又能攫取功德、渡化有缘。
诸圣在火云洞中又议了许久，茶汤续了数遍，方才各自散去，面色皆比来时更为沉凝。
老子与元始天尊并肩出了洞府，驾起祥云，并未立刻分道扬镳。
自从上清通天决意投身天庭，位列五御，这三清之名早已形同虚设。
如今劫波诡谲，圣位攸关，这两位同出一源、又先后成圣的师兄弟，无形中走得近了些。
云头之上，清光缭绕，下方洪荒山川缓缓后移。
元始天尊打破了沉默，声音依旧带着思索：“师兄，火云洞中所议，终究是大方向。
这人妖大劫具体该如何着手，仍是一团乱麻。妖族不比巫族，鲲鹏也非后土，其心难测，其势难驭。”
老子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翻涌的云海，缓声道：“此劫，说难，是难在如何‘点火’，如何让两族矛盾激化至不可调和。
符合‘劫’之烈度，却又不能彻底失控，反噬洪荒根本，耽误了盘古归来大势。”
他微微一顿，话锋稍转：“可说容易，也容易。
师尊并未要求此劫必须‘圆满’，如人巫那般险些打断人族脊梁。
只需达成两点根本即可。
其一，人族需在此劫中占据上风，气运得以进一步勃发巩固。
其二，妖族其‘独立洪荒、与天庭并立’之名号，必须被打落，不能再以一个完整、独立的‘族群’身份存续于天地秩序之外。”
元始天尊闻言，眉头蹙得更紧：“师兄之意是妖族需败，且需败得失去独立资格？
那败之后呢？如此庞然族群，万亿生灵，其因果、其业力、其残余气运，该由谁来承接？
总不能任其散落洪荒，滋生无穷后患，那岂非又成淤塞？”
老子颔首，这正是关键所在：“承接者，无非两处。天庭，或人族。”
“天庭绝不可再收！”元始天尊断然道，语气坚决，“巫族已入天庭体系，调理天地，功德消业。
若妖族再被天庭收纳，哪怕只是部分精锐或名义归附，那天庭之威势将膨涨至何等地步？
届时，最后一重‘人天’之劫，还有何推动的必要与可能？
人族面对完全体的天庭，怕是连反抗的念头都难以生出，劫数便算‘圆满’了。
以人族彻底沦为附庸、毫无挣扎的‘圆满’。
这绝非师尊与本意，也绝非盘古大神归途所需。”
老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，元始看到了问题的核心。他缓缓道：“所以，妖族败亡后，其‘遗泽’，其‘因果’，其‘名分’必须，也只能，由人族来承接。”
元始天尊深吸一口气，这结论冷酷而直接。让人族，这个刚刚历经血火、元气未复的族群，去吞下妖族这个庞然大物败亡后的苦果与遗产？其中艰险，难以估量。一个不好，便是消化不及，反受其害。
“如何让妖族‘归附’人族？”元始天尊沉吟，“非是简单的臣服纳贡。
需得是血脉、文明、气运层面的深度交融与转化，如同巫族融入天庭体系那般，改变其存在之根本形态。
可人族如今，有何等底蕴与手段，能办成此事？
况且，妖族内部，那些桀骜不驯的大妖、妖王，又岂会甘心？”
老子目光投向云海之下，那片广袤无垠的洪荒大地，声音飘渺：“所以，此劫之‘点火’与‘引导’，至关重要。
不能是简单的两族血战。
需得设计一场劫数，让妖族在与人族的对抗中，逐渐丧失其独立存在的‘合理性’与‘向心力’，同时为人族创造出接纳、转化妖族的‘契机’与‘名分’。”
他看向元始：“此事非吾二人可独力为之。
需与接引、准提，乃至后土、鲲鹏，都达成一定默契。
西方教欲渡有缘，或可从中引导部分妖族向‘善’、向‘秩序’转化。
后土掌轮回，或能于魂魄层面做些文章。至于鲲鹏”
老子眼中清光微闪：“他最为关键，也最难把握。他既要保妖族存续之机，亦要在此劫中为自身、为妖教谋取出路。
如何让他觉得，让妖族以某种形式‘归附’人族，比死扛到底或彻底投靠天庭，更符合他的利益此中分寸，需细细拿捏。”
元始天尊缓缓点头，思路逐渐清晰，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繁杂的算计：“一个元会既要筹备天庭论道，诸界机缘牵扯心神；又要暗中推动人妖之劫，布设如此复杂的局时间，着实紧迫。”
“分头行事吧。”老子最后道，“吾坐镇首阳山，推演劫数流转之机。
元始你联络各方，探听口风，尤需留意妖族内部动向及鲲鹏真实意图。
至于具体‘点火’之策待时机稍明，再议不迟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，于云头分别，化作两道清光，投向不同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