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鸣冤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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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看守所的铁窗,割裂了外面的天空。

孙大成躺在冰冷的通铺上,眼睛睁着。

他看着头顶发霉的天花板,那里有一道长长的裂缝。

他什么都不想。

脑子里是空的。

心里也是空的。

死亡是什么感觉。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不害怕。

那个叫二狗子的畜生已经死了,死在了他的手里。

这就够了。

他现在只想快一点。

快一点上路。

快一点去见玉霞。

他甚至能想象到子弹穿过身体的感觉,那或许是一种解脱。

他闭上眼,嘴角甚至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能再见到她,真好。

孙大成在等死。

刘翠花却快疯了。

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母狼,一圈一圈地走着。

指甲被她自己咬得秃了,渗出了血丝。

她感觉不到疼。

找人。

她能找谁。

林曼依去了干校学习,说是学习,其实就是变相的审查。

蔡梅被调离了公安系统,据说去了县档案局,一个养老等死的地方。

文致远更是被下放到了更远的农场,连消息都断了。

她自己这个公社副书记,更是只剩下一个空头衔,连公社大院的门都进不去。

她想到了远在省城的桃花,想到了蔡竹和蔡兰。

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,就被她掐灭了。

不行。

绝对不行。

这趟浑水,太深了,太脏了。

她不能把她们也拉下水。

刘翠花停下脚步,屋子里的昏暗让她感到窒息。

她的目光,落在墙角的锄头上。

绝望中,一个疯狂的念头,突然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。

那天晚上,王玉霞从公社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是谁在值班。

是两个民兵。

她记得他们的脸。

一个叫李卫东,一个叫赵建军。

他们是活的。

他们一定看到了什么,或者听到了什么。

这个念头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刘翠花脑中的混沌。

她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夜,很深。

风,很冷。

刘翠花裹紧了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,走进了无边的黑暗里。

她先去了李卫东的家。

敲了很久的门,一个女人才睡眼惺忪地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
“你找谁?”

“我找李卫东同志,我是刘翠花。”

女人的脸色变了变,还是让她进了屋。

屋里一股子烟味和脚臭味。

李卫东正坐在炕沿上抽烟,看到刘翠花,他明显慌了神,手里的烟都差点掉了。

“刘……刘书记,这么晚了,你……”

刘翠花没有跟他废话。

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。

“王玉霞死的那天晚上,是你和赵建军在公社值班。”

李卫东的眼神开始闪躲。

“我……我不清楚……”

“你清楚!”

刘翠花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
“那天晚上,二狗子把王玉霞叫进了办公室!”

“你们就在门口!你们听到了什么?看到了什么?”

李卫东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
他猛地摇头。
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!我什么都没听见!”

“那天晚上我肚子疼,去茅房了!”

刘翠花看着他,看着这个男人脸上写满的恐惧。

她知道,再逼问下去,也没有用。

突然。

她做了一个让李卫东和他老婆都惊呆的举动。

她“扑通”一声,双膝跪在了冰冷坚硬的泥地上。

那声音,沉闷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
“刘书记!你这是干什么!使不得!快起来!”

李卫东慌忙想去扶她。

刘翠花却一把甩开了他的手。

她抬起头,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,已经蓄满了泪水。

“卫东兄弟。”

她的声音,不再是质问,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嘶哑。

“我今天不是以副书记的身份来找你。”

“我就是替孙大成,替屈死的王玉霞,来求你。”

“我给你跪下了。”

李卫东的老婆吓得捂住了嘴。

李卫东更是手足无措,站在那里,像一根木桩。

“二狗子是什么人,我比你清楚,我曾经是他老婆。”

刘翠花的声音在发抖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。

“他就是个畜生!”

“王玉霞是个多好的人,你们都知道!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被他叫进办公室,后来就上吊了!”

“你们就真的,一点都没听见吗?”

“那屋里,有没有叫声?有没有挣扎的声音?”

“求求你了,你告诉我实话!”

“孙大成要被枪毙了!他要是死了,他女儿可就成了孤儿!”

“那个孩子,孙月,才多大啊!她已经没了妈,马上又要没爹了!”

刘翠花一边说,一边“砰砰砰”地对着地磕头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她额头很快就红了,肿了,然后破了皮。

血,顺着她的额角流了下来。

李卫东彻底傻了。

他一个大男人,被一个女人这样跪着磕头,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发麻。

他的婆娘,在旁边已经开始小声地抽泣。

“当家的……你就……”

李卫东的嘴唇哆嗦着,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婆娘,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刘翠花。

他心里的那道防线,彻底崩塌了。

“我……我说……”

他的声音,细得像蚊子叫。

“那天晚上……我们听见了……”

“听见王老师在里面喊,声音不大,像是在哭。”

“还听见……桌子椅子被撞倒的声音……还有撕衣服的声音……”

“我们……我们不敢进去……二狗子是主任……我们……”

刘翠花猛地抬起头,眼里的光,亮得吓人。

“还有呢?她出来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?”

“她出来的时候……头发是乱的,衣服扣子也掉了两个……脸上没有血色,跟个鬼一样……”

“一句话都没说,就走了……”

够了。

这些就够了。

刘翠花从地上爬起来,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。

她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和笔。

“写下来!”

“把你听到的,看到的,都写下来!”

李卫东拿着笔的手,抖得厉害。

刘翠花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
“写!你写下来,就是救了一条人命!你就是积德!”

在刘翠花的逼视下,李卫东一字一句地,把那天晚上的事,写了下来。

刘翠花又抓过他的手,蘸了印泥,让他重重地按上了手印。

她没有停歇。

她让李卫东带路,连夜又找到了赵建军的家。

有了李卫东的证词,赵建军的心理防线很快就被攻破了。

同样的过程。

同样的下跪。

同样的血泪哀求。

第二份签了字、按了手印的证词,到手了。

刘翠花拿着那两张薄薄的,却重如千钧的纸,没有等到天亮。

她像一个疯子,冲进了县城的夜色里。

天刚蒙蒙亮,她就冲到了县人民法院的门口。

大门紧锁。

她开始用手砸门,用脚踹门。

“冤枉啊!”

“有冤情!”

“孙大成是冤枉的!”

她的声音,嘶哑,尖利,划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
一个看门的老头打开门,不耐烦地把她往外推。

“喊什么喊!还没上班呢!去去去!”

刘翠花被推了一个趔趄,她不走,就守在门口。

等到有人来上班,她就冲上去,抓住人的衣服,把那两张纸递过去。

“同志!你看看!这是证据!”

可没人理她。

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她。

在法院门口喊了一上午,嗓子彻底哑了,也没人理会。

她又跑到了县公安局。

继续喊。

“冤枉啊!”

一天。

两天。

十多天过去了。

刘翠花彻底变了一个人。

她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,脸上混着泥土和血污,衣服又脏又破。

她没有了声音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
她像一个幽魂,游荡在县政府、法院、公安局的门口。

她成了一个笑话。

一个疯子。

这天,她又一次被公安局门口的门卫推倒在地。

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。

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,一双布鞋,停在了她的面前。

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
“你……是杨柳公社的刘翠花同志吗?”

刘翠花缓缓抬起头。

她看到了一张儒雅的中年男人的脸。

是王尔学。

县小学的老师,蔡梅的丈夫。

他曾经也在杨柳镇小学教过书,还追求过王玉霞。

王尔学看着眼前这个乞丐一样的女人,满眼的震惊和不忍。

他听说王玉霞死了,孙大成杀了人,但他不知道中间还有这样的隐情。

他扶起刘翠花,接过了那两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。

看完之后,王尔学的手,抖了起来。

他的眼圈,红了。

“我带你去找人!”

王尔学知道,光靠他们没用。

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
黄四郎。

他带着刘翠花,找到了在县政府档案室里整理资料的黄四郎。

黄四郎看到刘翠花的样子,也惊呆了。

当他看完那两份证词,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,他愤怒了。

那可是他的教官啊!

那个把他从一个地主家的儿子,一步步引上正路的男人。

那个一手促成了他和林曼依婚事的恩人。

这份恩情,比天大。

他老婆林曼依因为孙大成的事去了干校,他自己也被边缘化,从秘书科调到了档案室。

他害怕。

可他一闭上眼,就是孙大成那张沉默而坚毅的脸。

他不能当缩头乌龟。

“我跟你们一起去!”

黄四郎咬着牙,下了决心。

喊冤的队伍,从一个人,变成了三个人。

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。

一个文弱的教书先生。

一个被边缘化的机关小职员。

人多力量大,这句话在某些时候,是真的。

他们的坚持,终于引起了一位从省里下来视察的老领导的注意。

案子,被要求重审。

法庭上,那两份带血的证词,被当庭念了出来。

整个法庭,一片死寂。

最终的判决下来了。

孙大成故意杀人罪名成立。

但鉴于被害人二狗子生前行为恶劣,激化矛盾,对案件发生负有重大责任。

判处孙大成有期徒刑十年。

当消息传到看守所的时候。

孙大成正看着窗外的一片落叶,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像那片叶子一样,落下去。

听到“十年”这两个字。

他愣住了。

他没有死。

他还要在这世上,活十年。

一行眼泪,从他那双早已干涸的眼睛里,无声地滑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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