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，像一条黑色的巨龙，一天天在柳树湾的土地上向前延伸。
孙大成彻底成了工地上的总监工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到现场，戴着一顶草帽，卷着裤腿，跟工人们一起喝大碗茶，吃大锅饭。哪里地基没打牢，哪里坡度不对，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他的眼光用在工程上，比什么精密的仪器都管用。
看着推土机轰鸣着推平坎坷，看着滚烫的沥青铺满路面，孙大成心里那股干事业的火，又烧旺了。
路修好了，车能跑得更快，货能运得更多。可他看着村里人，还是守着那几亩薄田，种点粮食蔬菜，等着小贩上门来收，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。
这天，他看见村西头的王寡妇，正对着一车卖不出去的萝卜唉声叹气。那萝卜又大又水灵，就是因为前阵子家家都丰收，价钱被压得极低，连本钱都收不回来。
“路通了，财路还没通。”
他心里琢磨着。
一个念头，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。这些萝卜，要是能做成酱萝卜，装在瓶子里，不就能存得久，卖得远，价钱也能翻几番吗？
村里家家户户都种辣椒，要是做成辣椒酱呢？
他越想越觉得这事能干。柳树湾靠着长江，土地肥沃，不缺原料。村里多的是闲着的妇女劳力。他有运输队，不愁销路。
他要建一个厂，一个食品加工厂！
这个想法一说出来，刘翠花第一个举双手赞成。她本来就觉得孙大成天天在外面跟男人堆里混，不是喝酒就是修车，没个正形。
现在要办厂，让村里的姐妹们都有活干，有钱挣，这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。
“这事我帮你管！”
刘翠花拍着胸脯，把这事揽了过去。她以前当过大队书记，在村里有威信，跟妇女们打交道，她比孙大成在行。
孙大成说干就干。他拿出当年办运输公司的劲头，跑县里，跑市里，办手续，请专家。
厂房就建在村东头的空地上，离江边码头近，运输方便。机器设备运来那天，比当初吸沙船到的时候还热闹。
“柳湾食品厂”的牌子挂起来的时候，孙大成让刘翠花站到最前面去剪彩。
刘翠花穿着一身红色的新衣裳，脸上笑开了花。她这辈子，从没这么风光过。她看着自己男人站在人群里，看着她笑，心里又甜又暖。
她知道，这个犟了一辈子的老头子，终于走上了一条让她打心底里佩服的正道。
工厂开工了，第一批产品就是酱萝卜和辣椒酱。刘翠花当了厂长，每天带着一群妇女，在车间里忙得热火朝天。
孙大成则负责技术和销售，他从城里请来老师傅指导配方，又利用自己的关系网，把产品铺进了县里和市里的供销社。
他还嫌不够。他又鼓动村民们盖塑料大棚，种反季节蔬菜。
“你们只管种，种出来，我全收！我的车队，直接给你们拉到南京、上海去卖！”
有了孙大成这个保证，村民们胆子也大了起来。一时间，村子周围，白色的塑料大棚一座座地建了起来。
柳树湾，彻底变了样。平坦的柏油路，轰鸣的食品厂，白晃晃的蔬菜大棚，还有来来往往的运输卡车。这个昔日贫穷落后的小村庄，成了十里八乡都羡慕的“万元村”。
日子红红火火地过着，转眼就到了年关。厂里放了假，路也全线通了车。家里置办着年货，处处都透着喜庆。
这天下午，一辆挂着部队牌照的小轿车，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孙大成家门口。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便服的老年男人，身形清瘦，但步履间依然带着一股军人的沉稳。
是孙大成的亲哥哥，孙大来。
兄弟俩有好些年没见了。孙大来一直在部队里，位居高职。孙大成看着哥哥那张被风沙刻满痕迹的脸，和鬓边藏不住的白发，心里一阵发酸。
“哥！”他迎了上去。
“大成。”孙大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目光扫过这栋阔气的楼房，又看了看远处热闹的村庄，点了点头，“出息了。”
兄弟俩在屋里坐下，刘翠花张罗了一桌子好菜。喝着酒，话匣子就打开了。孙大来告诉他，自己已经办了离休手续，不准备留在城里，想叶落归根，回村里来安度晚年。
“那太好了！”
孙大成一拍大腿。
“哥，你就住我这儿！咱这房子大，你和嫂子住二楼，清净！咱兄弟俩，这回能天天见面了！”
孙大来笑了笑，喝了口酒，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去。他放下酒杯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了口。
“大成，我这次回来，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月儿的。”
孙月。
这个名字，像一根针，轻轻地扎了孙大成一下。这两年，他忙着修路，忙着办厂，忙得天昏地暗。
女儿带着外孙在北京，他只是按时寄钱过去，却很少想起要去看看她们。
他总觉得，女儿在北京，在周大鹏的照顾下，肯定过得比在自己这个泥腿子爹身边强。
“月儿她她怎么了？”
孙大成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她挺好的。就是太苦了。”
孙大来叹了口气。
“前阵子，我去北京开会，顺道去看了她。东东都上小学了，很懂事。月儿一个人，又要上班，又要带孩子，瘦得不成样子。”
孙大成没说话，端起酒杯，一口喝干。
“我跟周副司令也聊了聊。”
孙大来看着弟弟的眼睛。
“周大鹏是个通情达理的人。他说，卫国牺牲这么多年了，月儿还年轻，不能就这么守一辈子。他同意让她改嫁，也托人给她介绍过几个不错的对象，都是部队里的干部，人品靠得住。”
孙大成心里一动。“那月儿她？”
“她一个都没见。”
孙大来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她说，这辈子她就是周家的人，哪儿也不去。可她那个婆婆，你也知道，因为卫国的事，心里有疙瘩，对她始终不冷不热。月儿在那边，过得憋屈。她想回来，又不敢回来。”
“不敢回来？为什么？”孙大成脱口而出。
孙大来直直地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。“她怕你。怕你骂她没出息，怕你又把她赶走。大成，当年你让她回北京，话说得太重了。那孩子，心里有阴影。”
孙大成愣住了。他呆呆地坐在那儿，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。
他想起了两年多前那个晚上，他为了逼女儿回北京，说了多少伤人的话。他把她赶走，是为了让她和外孙有个好前程。
可他从来没想过，她一个年轻的寡妇，在一个没有了丈夫的家里，在一个对她心存芥蒂的婆婆眼皮子底下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。
他以为他为她铺好了一条康庄大道，却不知道，那条路上布满了她看不见的荆棘。
他挣了这么多钱，修了路，办了厂，让全村人都念他的好。他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，是个了不起的人物。
可到头来，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，甚至，他就是那个伤她最深的人。
窗外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村子里传来了孩子们的笑闹声和准备年夜饭的喧嚣。这满屋的富贵，满村的繁华，在这一刻，都显得那么刺眼。
孙大成看着窗外那条他亲手修建的、平坦宽阔的柏油路，心里却像是被挖开了一个大洞，冷风一个劲儿地往里灌。
他这一辈子，跟天斗，跟地斗，跟人斗，好像从没输过。可今天，他觉得自己输了，输得一败涂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