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大来的一番话，像一把钝刀，在孙大成心里来回地割。
他这辈子，从战场到商场，自认为看透了人心，摆平了万事。他修路办厂，让全村人敬他，让他找到了比赚钱更踏实的价值。可他偏偏忘了，自己还有一个女儿，在北京那个大院里，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。
他以为他给了女儿最好的安排，却亲手把她推进了一个无形的牢笼。
那个晚上，孙大成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条他亲手修起来的柏油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。这条路通向了镇上，通向了县城，通向了更远的地方，却唯独没有通向他女儿的心里。
第二天，天刚蒙蒙亮，孙大成就把刘翠花叫了起来。
“给我收拾几件换洗的衣裳，我要去趟北京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却不容置疑。
刘翠花愣了一下，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，什么都没问，转身就进了屋。她知道，能让他这么失魂落魄的，只有女儿孙月的事。
孙大成没有惊动任何人，甚至没有告诉厂里的管事。他开着那辆伏尔加，直接去了县城的火车站。
坐在北上的火车上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，孙大成的心里五味杂陈。他已经快六十岁了，头发花白，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，坐在人群中，那股子军人留下来的气势，还是让他显得与众不同。
他没给北京那边打一个电话。他不想让女儿知道，也不想让周家有任何准备。他就要这么悄无声息地去，亲眼看看，他的女儿，他的外孙，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。
到了北京，孙大成凭着哥哥孙大来给的地址，几经辗转，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军区大院。
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，气氛庄严肃穆。孙大成报上了周大鹏的名字，卫兵打了个电话进去核实，很快就放了行。
院子里种满了高大的白杨树，深秋的落叶铺了一地。一个穿着旧军装，头发也有些花白的老人，正拿着一把大扫帚，在门口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。那动作不快，透着几分悠闲，又带着几分落寞。
孙大成停下脚步，打量着眼前的老人。虽然没见过面，但他猜，这就是周大鹏。
“你是周大鹏？”
孙大成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沉稳有力。
扫地的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，手里的扫帚都差点掉了。他抬起头，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，但身板更硬朗，气势更迫人的男人正看着自己。
这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，脚上是锃亮的皮鞋，看着像个大老板，可那眼神，那站姿，又透着一股子军人的正气。
“您是？”周大鹏有些疑惑。
“亲家你好，我是孙大成。”
孙大成主动伸出了手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“孙大成？”
周大鹏愣住了，他连忙扔下扫帚，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，才紧紧握住了孙大成的手。
“哎呀，是亲家啊！快，快请进，快请进！”
周大鹏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亲家早有耳闻。从战场上的英雄，到不贪恋军功回乡，再到白手起家成为远近闻名的运输大王。在周大鹏看来，孙大成的人生，比他这个按部就班升上来的副军长，要传奇得多。
两人进了屋，周大鹏的妻子闻声出来，看到孙大成，也热情地忙着倒水。
孙大成环视了一圈这屋子。典型的老干部家庭布置，朴素，整洁，但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清。
“月儿呢？上班去了？”
孙大成开门见山地问。
“对对，她在出版社工作，要晚上才回来。东东也上学去了。”
周大鹏热情地招呼他坐下。
“亲家，你这次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，我们好去火车站接你啊！你可得在这儿多住几天，让我们好好招待招待。”
孙大成摆了摆手，他没坐，只是站在客厅中央。
“不用了。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。你把月儿工作的单位地址给我，我过去找她。”
“这亲家，你好不容易来一趟，怎么也得在家里吃了饭再去啊！”
周大鹏极力挽留。
“不了，我还有别的事。”
孙大成的态度很坚决。
“还有，麻烦你们一件事，别告诉月儿我来过北京。”
这下，不光周大鹏，连他妻子都愣住了。这亲家大老远跑来，不见女儿，不吃饭，还要他们保密，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？
周大鹏的妻子脸上露出几分不满：“亲家，你这神神秘秘的，怎么跟我们家月儿一个脾气。来了家门，连口热饭都不吃，这要是传出去，别人还以为我们周家慢待了你。”
“你不要胡说！”
周大鹏瞪了妻子一眼，他转头看向孙大成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。他毕竟是军人出身，看人看事比自己老婆子深刻。他隐约感觉到，孙大成此行，绝不是顺路看看那么简单。
“亲家，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？”
周大鹏试探着问。
孙大成看了他一眼，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：“把地址给我吧。”
周大鹏知道拗不过他，只好找来纸笔，写下了孙月单位的地址。
孙大成拿过纸条，点了点头，转身就往外走，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看着孙大成远去的背影，周大鹏的妻子忍不住抱怨：“你看他这个样子，哪有半点当爹的样！我算是看出来了，月儿那犟脾气，就是随他！”
周大鹏却摇了摇头，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：“你懂什么。咱们这个亲家，可不是一般人。他要是不在乎月儿，就不会千里迢迢跑这一趟。我看，他这是要替月儿筹划什么大事了。”
孙大成走出了军区大院，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，心里那股子憋闷的感觉更重了。
周家的房子不差，周大鹏看着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。可那房子里，缺了最重要的东西——人气和暖意。他可以想象，女儿在那个家里，过得有多么小心翼翼，多么压抑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上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。那是他出发前，从哥哥孙大来那里要来的，王猛的电话。
他走到一个公用电话亭，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，对面传来一个洪亮又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：“喂，哪位？”
“王猛吗？我是孙大成。”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，过了足足有三秒钟，才爆发出一个无比激动又难以置信的声音：“师父？是您吗？师父！”
“是我。”孙大成应了一声。
“师父！您在哪儿？您来北京了？我马上去找您！”
王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。
在他的心里，孙大成是神一样的存在。是孙大成在云南的丛林里，教会了他如何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，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士。当年小分队被敌人包围，是孙大成如同一尊战神，端着机枪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，才让他们全队人生还。
这些年，他无数次想去柳树湾看望师父，可孙大成总是拒绝，说不想被人打扰。没想到，今天师父竟然主动来了北京，还联系了自己，这怎么能让他不兴奋？
“王猛！”
孙大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，却不似王猛想象中的那般高兴，反而带着一丝迟疑和沉重。
“师父可能要霸道一回，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师父！您这是说的什么话！”
王猛被吓了一跳，他急忙道。
“您是我的师父，是我的救命恩人！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，只要我王猛能办到，上刀山下火海，绝不含糊！”
孙大成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，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我女儿，孙月，你可能听你李卫国他们提起过。她是烈士家属”
孙大成顿了顿，声音变得有些干涩。
“她今年三十四岁了，比你大九岁。身边还带着个八岁的儿子，叫东东。”
王猛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，心里有些纳闷，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些。
只听孙大成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，声音都有些发虚。
“王猛，我想让你跟她接触接触。要是要是你看得上，你们”
后面的话，孙大成说不下去了。他一个在战场上连死都不怕的硬汉，此刻却感到脸上阵阵发烫。他这是在干什么？强行给人拉郎配，还是给自己的女儿？对方还是一个比女儿小了快十岁的年轻军官。
电话那头，王猛彻底愣住了。他万万没有想到，自己心中战神一般的师父，打这个电话过来，竟然是给自己介绍对象。
而且，介绍的还是他的女儿，一个比自己大九岁的寡妇，还带着个孩子。
王猛的脑子“嗡”的一下，一片空白。他不是没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，部队里也有不少热心的领导和同事给他介绍过对象，有文工团的演员，有医院的护士，个个年轻漂亮。
可他总觉得不对劲，没一个能让他动心的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拒绝？那太伤师父的心了。答应？这这太突然了，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。
孙大成久久没有听到回音，心里一沉。他自嘲地笑了笑，觉得自己真是老糊涂了，异想天开。
“算了，王猛，就当我没说。你”
“行！”
没等孙大成说完，王猛突然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。
“师父，我答应您！我现在就去见见师姐！”
王猛咬着牙说道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，或许是因为对师父那份无法拒绝的尊敬，或许是出于军人那股子服从命令的本能。
他只知道，师父开口求他，他不能拒绝。
孙大成举着电话，反倒愣住了。他没想到王猛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他忽然想起，当年自己娶王玉霞的时候，她也比自己大九岁。
这难道就是缘分？
一种莫名的信心涌了上来。他孙大成这辈子，给文志远牵过线，帮黄四郎说过媒，成了。他就不信，轮到自己亲生女儿，这“月老”的本事就不灵了！
“好！好小子！”
孙大成一乐，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。
“我把地址给你，你先过去，故意找个借口，跟月儿聊聊！如果一旦暴露你是相亲的，她可能连跟你说话都不会！”
挂了电话，孙大成看着手里的纸条，又看了看远处高楼林立的城市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路，他已经铺好了。至于他们能不能走到一起，就看天意，也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。